“行文华亭县。让他们配合。”
师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师爷停住脚。
“另外给徐家递个信。”范惟庸背过身去,面朝着墙上挂的那幅松江府舆图,“就说——巡抚衙门要查旧档,让他们有个准备。”
师爷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这不是通风报信。这是给自己留条退路——万一查出来的东西太扎手,至少不能让徐家说他范惟庸没提前知会。两头都不得罪。
可两头都不得罪,在海瑞面前——
师爷把这念头咽回去了,躬身退出签押房。
门关上的那一瞬,范惟庸撑着桌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在松江做了四年知府。
四年里,徐家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当铺十七间,从松江城里到乡下的镇子上,每条街都有徐家的招牌。
米行、绸缎庄、南北货铺,明面上挂的是别人的名字,背后全是徐家的本钱。
放印子钱更不用说了。
九出十三归算轻的,有些是驴打滚,借十两银子,一年翻三番,三年下来本利相加能把人的棺材板都刨了去。
但凡有人告状,递到县衙就压下来了。
递到府衙?府衙的通判姓什么?
——姓徐。徐阶的远房侄孙,隆庆元年补的缺。
这就是松江。
退了田,没退势。田是死的,势是活的。一条鞭法动的是地面上的东西,地面底下那些根须——盘了几十年,早就扎进了每一条水渠、每一间铺面、每一个衙门的签押房里。
赵宁当年推一条鞭法的时候,亲自写信给徐阶。
信的内容外头没人知道,但结果所有人都看见了——徐阶退了田。
全退,一亩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