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已经溜到了殿门口,一只脚刚跨进门槛。
“把这个拿去煎。”赵宁抽出药方塞到陈洪手里,“参汤倒了,以后不用再备。”
陈洪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嘴巴张了张,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攥着方子小跑着往偏殿去了。
精舍里的龙涎香要烧尽了,烟气淡得几乎闻不到。
赵宁走回龙床边,跪下来。
嘉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许多,眼皮半垂着,但没有睡。听见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音,嘴唇动了。
“走了?”
“走了。开了方子,陈洪去煎。”
嘉靖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应还是不满。沉默了几息,忽然又开口。
“朕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
赵宁的脊背绷了一下。
海瑞那句——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
真的还是假的?
殿里只剩两个人。一个蜷在龙床上活不过一年,一个跪在金砖上压着一肚子来自四百年后的话。
“臣答。”
嘉靖的眼皮掀了一下。
“海瑞说的,大部分是真的。”
这句话落下去,精舍里的空气冷了一截。嘉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浊响,胸口又开始起伏了。
赵宁没有停。
“但他把这些事,全部加诸陛下一人,是不对的。”
嘉靖的起伏顿了一下。
“吏治败坏,不是一朝之事。前朝遗留的卫所糜烂,地方积弊的税赋空转,官员层层盘剥——这些烂疮,有的从宣德年间就开始溃了,到了正德朝已经烂透了。”
赵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海瑞看到了病,看得准。但他把所有的病根都扣在陛下头上——这不叫直谏,这叫偷懒。”
嘉靖的手指在被面上抽动了一下。
“治这些积病,需要的是铁血手腕的改革。制度要改,税法要改,军制要改,官员的考核要从上到下重新立规矩。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事,更不是杀几个贪官、下几道罪己诏就能解决的。”
赵宁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