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没说话。
因为胡宗宪说的全是事实。
“我对不起恩师。”胡宗宪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他把我从一个进士提拔到封疆大吏。没有他,就没有总督胡宗宪。可是——我没替他养寇自重,反倒把倭寇打绝了。打绝了,朝廷用不着他了,用不着他了——他就死了。”
这套逻辑有没有道理?有。
严嵩用胡宗宪稳住东南,胡宗宪用东南的战功给严嵩续命。倭寇在一天,朝廷就需要胡宗宪;需要胡宗宪一天,就不敢动严嵩。这条链子一旦断了——仗打完了,链子就断了。
胡宗宪选了天下,没选恩师。
但选完之后,他谁都对不起。
“我本来打算死在战场上。”
胡宗宪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台州那一仗,倭寇从海上登岸,我亲自去了前线···”
赵宁的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总督亲自上阵——这不是勇敢,是赴死。
“后来戚继光带兵绕到倭寇侧翼,两面夹击,把人打退了。”
胡宗宪说完,又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比刚才更苦。
赵宁站起来。
他在屋里走了几步,站到窗边。窗外的竹竿上,胡宗宪那几件浆洗发白的衣裳还在晃。
“你死不了。”
赵宁转过身,看着床上的人。
“东南刚定,军心民心都还看着你这面旗。你现在死了,底下的人散一半。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胡宗宪没吭声。
“我这趟来,一是看你。”赵宁走回床边,重新坐下。“二是告诉你一件事。”
胡宗宪抬眼。
“严阁老会走。这件事没有悬念。”
胡宗宪的身体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