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了。太瘦了。上次在杭州见面,胡宗宪虽然鬓角斑白,但身板是撑得住的,在军营里站一天不带晃的。现在——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一件灰色棉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像是架在衣架上。
胡宗宪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胡宗宪先开口了,嗓音沙得厉害。
“赵云甫。”
云甫——是赵宁的字。胡宗宪从来不叫他赵侍郎、赵大人,从浙江的时候就直接叫字。后来赵宁入了内阁,胡宗宪还是这么叫。
赵宁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来。
“汝贞公。”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会儿。胡宗宪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牵动了脸上的皱纹。
“你从京城跑来看我,皇上准了?”
“准了。沿途用的内阁规格。”
胡宗宪挑了下眉。这个表情赵宁熟悉——在杭州行辕议事的时候,每次听到什么出乎意料的消息,胡宗宪就是这个反应。
“内阁规格。”胡宗宪重复了一遍,咳了两声。“皇上这是做给谁看的?”
“做给该看的人看的。”
胡宗宪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拨弄被角上的一根线头。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药罐子冒泡的声音。
赵宁没急着说话。胡宗宪是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透。一个二十九岁的内阁大学士,带着内阁出行的规格,大张旗鼓地跑到胡宗宪老家来探病——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信号发给谁?发给朝堂上所有盯着胡宗宪的人。
你们要动他,先掂量掂量。
胡宗宪想得明白。他又咳了几声,咳完之后,靠回床头,眼底有了点光亮。
“你不该来。”
“我已经来了。”
“你来了,清流那边怎么看你?徐阶、高拱,哪一个好对付?”胡宗宪的声音里带上了急意。“我是严嵩的学生。满朝皆知。你跟我走得太近——”
“汝贞公。”
赵宁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