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沉默了两息。
“倒了严嵩,换一个人上去——然后呢?”赵宁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粗茶,“换个人上去,皇上还是要修道,还是要练丹,还是不上朝。新首辅怎么办?学严嵩,一味逢迎?还是学海瑞,死谏到底?”
他喝了一口凉茶。
“无非两条路。做严嵩,保住自己的官位,让皇上舒坦,让百姓遭殃。做胡宗宪——”
赵宁停了一下。
“胡宗宪七分想着朝廷,起码还有三分想着百姓。但你看他什么下场。”
张居正的手搁在扶手上,指头不自觉地在木头纹路上划了一道。
胡宗宪的下场他清楚。比谁都清楚。抗倭有功,替朝廷平了东南,可将来呢?一旦严嵩倒台,严党的帽子一扣下来,革职查办,下狱候审。三分想着百姓的人,死在了那七分上。
“赵大人是说——”张居正的嗓子有些发紧,“问题不在严嵩。”
赵宁没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这句话已经越过了一条线。祸国的根源不在严嵩,那在谁?在整个大明的制度?在那把龙椅上坐着的人?
张居正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不是热的。
这些年他跟在徐阶身边,拜的是“正道”。严党是奸臣,清流是忠臣,倒严是大义。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从来没怀疑过。
但今天赵宁的话,一句比一句往下砸。
不是砸严党的根基——是砸他张居正脚下站着的地。
所谓清流,就真的干净?为了倒严,弹劾、构陷、捏造罪证——这些年他不是没见过。有些事徐阶做了,高拱也做了,手法和严党有什么区别?无非一个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一个打着效忠皇上的旗号。
旗号不同,手段一样。
张居正端起茶碗,发现手稳得很。
——心里那层动摇,还没到手抖的地步。但已经到了连茶都喝不出味道的地步。
“赵大人今日这番话……”他放下茶碗,“下官受教了。”
赵宁看着他。
“不用受教。这些话你早晚自己会想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把之前翻看的那摞文册合上,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张编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