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外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值夜军士的灯笼,一盏一盏排成线,延伸到黑暗里不见尽头。
这份东西,按规矩该呈御前。
可嘉靖看了会怎么样?
吕芳的下颌绷了一下。
四十年了。他跟着这位万岁爷从嘉靖元年走到今天,什么脾性、什么逆鳞、什么时候该递、什么时候该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这份供词递上去,万岁爷不会发怒。
万岁爷从来不怒。
他会安静地看完,安静地放下,然后问一句:吕芳,你说该怎么办?
——那才是最可怕的。
一旦那句话问出口,就不是郑泌昌和何茂才两颗脑袋的事了。整个浙江、整个东南、严党、清流、司礼监……所有人都得重新摆上棋盘。
而眼下,东南还在打仗。
胡宗宪还在前线。
吕芳转身回到桌前,把供词重新折好,塞进袖中。
他吩咐随侍的小太监备了一坛酒——嘉靖元年的窖藏陈酒,宫里统共没剩几坛——然后换了一身便服,从司礼监后门出去。
没带随从。
只带了那坛酒,和袖子里那份烫手的供词。
——
内阁值房。
严嵩到的时候,吕芳已经坐在厅中了。那坛酒摆在桌上,三只杯子排成一排。
严嵩八十多岁了,走路已经需要人搀。可今夜,他是自己迈过门槛的。
吕芳请他坐了上首。
片刻后,徐阶到了。
他比严嵩年轻二十岁,步子也稳。但进门看到那三只杯子的瞬间,脚步顿了顿,才走过去落座。
吕芳没开口寒暄。
他亲手拆开酒坛的泥封,酒香立刻散了出来。四十年的陈酿,味道浓得发苦。
他给严嵩倒了满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