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计议。从多长?从淳安死完人那么长?等程序走完,棺材板都烂了。”
高瀚文的脸热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从杭州赶来的路上,轿子里闷热,他反复琢磨过这件事的每一面。赵宁违制,这是事实。但赵宁救了人,这也是事实。
——可他是杭州知府。杨金水让他来查,他不查,怎么交差?
海瑞好像看穿了他这点心思。
“高知府,你从杭州跑来淳安,是替沈一石要粮,还是替别人来寻赵大人的毛病?”
这话扎在了要害上。
高瀚文的呼吸停了半拍。替沈一石?沈一石自己都没来讨,他讨什么?替别人?他能替谁?杨金水?
“你替谁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海瑞又坐下了,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但我告诉你,赵大人在淳安做的事,我海瑞看在眼里。这个人不睡觉、不要命地泡在田里,为的不是自己的官帽。你要参他违制,你参。你要告他私借官粮,你告。折子递上去,内阁看了,严阁老看了,皇上看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他们得掂量掂量,淳安的百姓答不答应。”
正堂里安静了。
门外的日光已经偏到了墙根底下,有蝉在远处叫,一声一声,又急又躁。
高瀚文坐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
——参赵宁违制?参了又怎样?赵宁拿三万石粮食救了一县的人命,他高瀚文拿一张借据要把人钉在违制的桩子上。折子递上去,不管谁看了,他高瀚文都是那个不干正事专挑刺的酷吏。
杨金水想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杨金水要的是赵宁贪墨、赵宁中饱私囊、赵宁把沈一石的粮食倒手卖了——可偏偏一分都没进赵宁的口袋。
这趟差事,查到底是个干净的。
高瀚文站起来了。
袍角在椅面上带起一点灰,他这回也没拍。
“海知县——”
海瑞抬头看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高瀚文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一段话又咽回去了。末了只挤出来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