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抬起头,看着周明远,又看了看站在侧门后面的张不言。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民知罪。”
周明远拿起供词,一条一条地念。念到王仁雇凶杀人的时候,人群里有人骂出了声。念到王仁杀害五个同伙的时候,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念到王仁与孙家的交易时,人群安静了——不是因为不愤怒,而是因为恐惧。孙家这两个字,在青石县比刀子还锋利。
“王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周明远念完供词,问道。
王仁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大堂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说了一句话。
“我罪该万死。但我只想说一句——我叔叔逼我的。他不逼我,我不会杀他。”
周明远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你叔叔逼你,你就杀他全家?十三口人,包括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两岁的婴儿,他们逼你了吗?”
王仁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周明远宣判:王仁犯下灭门重罪,按大乾律法,判处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妻儿流放三千里。王仁雇用的五个亡命徒虽已死,但尸骨要挖出来,挫骨扬灰。
宣判完毕,王仁被押了下去。他走过张不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张主簿,你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
张不言点了点头。
王仁被带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虽然还站着,但已经死了。
当天下午,王仁在城南的刑场上被处斩。行刑的时候,围观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扔石头,也没有一个人骂。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刽子手的大刀落下,看着王仁的头颅滚落在地,看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黄土。
然后人群散了,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地面和一摊暗红色的血。
张不言没有去刑场。他坐在县衙的小屋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那一声炮响,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快递单。那行小字在阳光下微微发光——“诸天万界,使命必达。”
这一单,他送的是公道。
他收起快递单,站起来,走出屋子。院子里,赵大虎在等他。
“先生,案子结了。”赵大虎说,声音有些沙哑。
“结了。”张不言说。
“先生,您说,王仁要是下辈子投胎,会不会做个好人?”
张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辈子,他做了错事,付出了代价。这就够了。”
赵大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县衙,走在青石街上。夕阳西下,把整条街照成了橘红色。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店铺陆续在关门,一天的喧嚣渐渐平息。
张不言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很多事情。王仁死了,但案子没有完全结束。孙家还在,杜县令还在,那些收了银子的人还在。账本和信件虽然在他手里,但要把孙家扳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孙家在青石县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不是一两个证据就能撼动的。
但他不着急。一步一步来,总能把该办的事办完。
他走到玄坛巷口,远远地看到自家院门口亮着一盏灯。小虎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正在等他。
看到张不言的身影,小虎跳起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先生!你回来了!”
“回来了。”张不言摸了摸他的脑袋,牵着他的手,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粥已经煮好了,热气腾腾的。周氏带着女人们在摆碗筷,孩子们在追逐打闹,男人们在劈柴挑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
张不言在槐树下坐下来,接过周氏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但他没有吹,就那么慢慢地喝,让热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小虎蹲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先生,你今天抓了一个坏人?”
“嗯。”
“那个坏人,他杀了很多人?”
“嗯。”
“那他会死吗?”
“已经死了。”
小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生,我不想死。”
张不言低头看着他,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不会死。好好吃饭,好好认字,好好活着。”
小虎用力地点了点头,跑去找其他孩子玩了。
张不言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已经开始出现了,一颗两颗三颗,慢慢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王仁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好人,在这个世道,活不长。”
也许吧。但他不在乎活多长。他在乎的是,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向灶房。
粥还没喝完,他要去盛第二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