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晚风拂动吕文德花白的须发,他声音不高,略带沙哑疲惫,却字字清晰、句句铿锵,穿透沉沉夜色,落入每一个士卒耳中:
“诸位将士!”
“今夜三更,尔等弃岗聚兵、举火围署,触犯军纪、惊扰城池,按大宋军律,聚众哗变、擅离汛地,乃是重罪,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斩首示众、株连亲眷!”
一句话落地,全场寂然。
不少士卒身躯微僵,眼底生出惶恐,却依旧攥紧手中兵刃,胸中怨气未消。他们知道自己犯了军法,可冤屈压身、前路无望,早已顾不得许多。
吕文德目光扫过众人,话锋陡然一转,声色沉恸,却又坦荡磊落:
“但本帅不怪你们!”
一语落,全场震动。
无数士卒猛然抬头,火光映满一张张错愕又温热的脸庞。
“本帅镇守荆襄数十年,深知尔等疾苦!”吕文德声音愈发沉肃,句句发自肺腑,“尔等背井离乡、戍守江关,顶酷暑、冒严寒,挡狂风、御巨浪,北拒百万强敌,南护江汉万民!每一战浴血拼杀,每一日枕戈待旦,身上伤疤皆是护国功勋,手中刀枪皆是保家利器!”
“尔等无罪!勤勉守土不是罪,警惕敌情不是罪,加固城防不是罪,忠心报国,更不是罪!”
字字如惊雷,砸在众人心头。
积压数月的委屈、隐忍多日的悲凉,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不少常年戍边的老兵眼眶瞬间泛红,紧握兵刃的手掌微微颤抖,胸中愤懑尽数化作酸涩。
“朝堂不明,奸吏弄权,苛查滥罚、颠倒黑白,让忠勇将士蒙冤、让守土之人寒心!”吕文德声如洪钟,震彻四野,“你们心中有怨、胸中有愤、眼底有惧,盼公道、求生路,本帅心知肚明,全然知晓!今日之变,错不在三军将士,错在朝堂昏聩,错在奸佞乱军!”
这番话,没有居高临下的训斥,没有冰冷严苛的追责,只有身居高位者,对底层将士最真切的体恤、最公正的评判。
原本汹汹躁动的数千乱兵,彻底安静下来。举着的火把缓缓垂落,紧绷的兵刃微微松弛,震天的喧哗彻底消散,只剩晚风穿雾、江水拍岸的轻响。
潜藏在士卒队列之中的元廷细作,见状顿时心急如焚。
他们耗费旬日心血,日夜潜伏挑拨、炮制流言、煽动怨怼,好不容易才逼得三军哗变、城防大乱,眼看就要酿成襄樊自溃的大祸,只需再乱半个时辰,江北阿术大军便可趁雾渡江、直破城池。
可眼下,吕文德寥寥数语,便抚平三军躁动、瓦解哗变之势!
绝不能功亏一篑!
人群中段,一名身着普通步卒甲胄、面色黝黑的年轻士卒,猛地纵身而出,举刀嘶吼,刻意再度煽动乱局:
“诸位兄弟!莫听老帅空言安抚!”
“吕大帅自身身陷重罪、朝不保夕!御史勘狱未曾停、冤屈将士未曾放、粮饷军备未曾复!今日安抚是缓兵之计,待到明日天亮,我等今夜哗变之人,尽数要被抓拿下狱、斩首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