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美堂在旧金山中华总会馆的议事厅里当面向顾长柏提出问题。
他手里攥着华侨抗日筹饷总会上一季度的募捐账册，账册上全美十六处分堂、数十个侨团，几个月时间就募集了上百万美元。
这笔钱原本打算按老规矩汇回南京，交由国民政府统一分配。但一二八淞沪抗战之后，司徒美堂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解不开：十九路军在上海跟日本人拼了命，国民政府一心求和，不争取利益甚至签订卖国协定，事后还把十九路军调去了福建。
他这把年纪，阅人无数，总觉得这笔钱如果全交给南京，恐怕到不了真正在前线流血的人手里。
“承烈，你刚从国内来，东北前线你亲自指挥过，淞沪你也知道情况。蒋委员长那套攘外必先安内，到底靠不靠谱？”
司徒美堂把账册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透过茶水的热汽盯着顾长柏，“我们在美国的华侨，洗衣工、餐馆跑堂、码头苦力，一个月挣的那点钱，捐出来是给抗日军队买枪买飞机的，不是给某人打内战的。”
顾长柏接过账册翻了几页，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每一笔捐款后面都附着捐款人的名字和职业。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手边，抬头看着司徒美堂，“司徒先生，我给你的建议很简单，这笔钱，暂时不要汇给南京。先留在美国。存在西海岸银行，或者换成黄金和金条锁在保险库里。等真正需要的时候，我亲自告诉你该往哪里花。”
司徒美堂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顾长柏便不再兜圈子，把国内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摊开来讲。
“委员长现在的心思根本不在抗日上。他刚在汉口设立了鄂豫皖三省剿匪总司令部，亲自挂帅，调集了五十万兵力包围江西。全国最精锐的部队，大部分都压在前线。宋子玟和孔祥西跟美国洽谈飞机和军械采购，外汇紧张到要靠华侨捐款和白银出口来补充。但这些采购回来的武器，优先装备的是去打内战的部队。十九路军在上海跟日本人打了三十三天，战绩轰动海内外，结果呢？委员长嫌他们不是嫡系，不给补给，不给援兵，仗打完了立刻调离上海，发配到福建去驻扎。全军几万官兵，军饷拖欠了好几个月，步枪和机枪损耗了没有补充，火炮和防空装备几乎没有。”
司徒美堂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叹了口气。他是洪门大佬，从光绪年间就看着中国从甲午战败一路走到今天，对南京官场那套门道心知肚明。
他只是需要一个来自一线、能说真话的人来印证他的判断。顾长柏的话，句句扎在他最担心的那根神经上。
现在日本人在东北和朝鲜半岛正在大规模修建军用机场，长春、哈尔滨都有，朝鲜的釜山和平壤也在修。这些机场的跑道长度和油料仓库的规模，是用来起飞重型轰炸机，轰炸华北和华东城市的。东北就是他们的原材料基地，东北的煤铁、大豆、有色金属，全部被日本人拿去充实军工产能。
而日本人买这些军工设备的钱，一部分是靠卖生丝和纺织品赚的，另一部分，是从美国买的。胡佛政府不限制对日战略物资出口，美国钢铁公司和石油公司现在还在把航空钢材、铝合金、高精度机床、废钢铁和石油一船一船地往日本运。一边是华侨在美国省吃俭用捐款给中国买武器，一边是美国大企业把最好的战略物资卖给日本造飞机坦克。这就是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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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华侨捐款汇回国内后被截留、挪用甚至侵吞，是抗战时期海外华人心中最深的一根刺。这根刺不是某一个人扎下去的，而是从中央到地方、从政策到私人、从战时到战后，层层叠加的结果。
首先要分清楚两个概念。任何一笔海外捐款汇回国内，都会产生法定的合理消耗，美元兑换法币的汇率折损、跨国海运保险、侨团章程规定百分之二到五的运营管理费、购买飞机后配套的机场建设和航校培训费用，以及战时法币持续贬值带来的购买力缩水。这些是规则内的消耗，加起来大约占捐款总额的一成五到三成五，属于无法避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