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把黄维带来的检测报告和材料采购单在桌上摊开，逐一核对。越看越触目惊心。
被克扣的不只是钢筋和水泥，整个南京城防工事的预算资金从军政部军需署拨出来之后，像流过一片沙漠的河流，每一道弯都有人在偷水。
甚至财政部都没有足额拨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南京城防工事的总预算表，用铅笔在旁边飞快地列了几笔账。
“把事情从头到尾给我讲清楚。”
黄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翻开手里那本调查笔记，把这条贪腐链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摊开在桌面上。
南京城防工事的总预算是军政部军需署直接拨付的，款项从财政部国库司划到军需署账上，再通过军需署营缮司分批下拨给各承包营造厂。从国库到工地，中间隔着好几个环节，每个环节的人都在伸手。
黄维把涉事人员按层级逐一列了出来：第一层是南京市政府的官员，负责工地征地拆迁和配套道路建设，虚报征地面积和拆迁户数，套取征地补偿款，金额虽不大但手法恶劣；第二层是军需署营缮司从科长到验收官的系统性贪腐，孔彦是这条线上的核心人物，他的旧部吴国桢负责在验收报告上作假；第三层是军需署本身。
黄维说到这里时语速明显放慢，抬头看了顾长柏一眼，才说出了那个名字：署长周骏彦。
“孔彦在审讯中提到，军需署拨给城防工事的专款，在出账之前就被截留了一部分，用于填补军需署其他项目的亏空。具体流向需要调阅军需署内部账册，但属下级别不够，调不动。”
顾长柏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第四层，”黄维的声音压得更低，“是财政部。南京市财政局曾从城防工事预算中‘借调’过一笔款项，名义上是临时周转，至今未还。这笔钱的去向签字人是财政部的一位司长，但下面的经办人私下透露，这其实是孔部长默许的，财政部那边窟窿太大，能拆的墙都拆了。”
顾长柏把黄维列出的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拿起红铅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偷工减料的营造厂老板全部抓起来，军需署和南京市政府的涉事官员抓部门主管，上到上校封顶。
黄维领命出去后，他靠在椅背上沉思了片刻，整条贪腐链最顶端的两个人，一个是军政部军需署长周骏彦，一个是财政部长孔祥熙。
周骏彦他是蒋校长的同乡，执掌上亿军费、盐税，是蒋校长最信任的钱袋子，打掉他就是给蒋校长一个明确的信号，也是最能敲山震虎。
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领口，对罗云冬说：“备车，去军政部军需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