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和高育良两人一脸平静地步出会议室后，门在身后沉沉合拢，走廊里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班长和副班长离开后，会议室内安静了片刻。剩下的常委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目光不约而同地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迅速散开。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低头翻文件，像是有人将时间按下了暂停，封进一只密不透风的容器里，等着它自行重启。
省委专职副书记吴春林的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息，又抬起来扫过一圈，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像一段已被反复核校过的文字，确认再无错漏，便轻轻合上了它该合上的那一页，悄然盖回原处。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将面前的笔记本合拢，手指按在封面上，像是在替那些字迹掩上一道尚未来得及翻完的缝隙。省委组织部部长钱江川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搁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仿佛有人在漫长的沉默里添了一个标点，落定之后便再未移动。
京州市委书记丁平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只挂钟上，视线穿过钟面玻璃，钉在那正一格一格向前挪动的指针上，却并非在看时间本身，倒像是在等一束已被引入的光线沿着钟面边缘缓缓偏折。
省军区司令齐安国与统战部部长巴山各自端坐，纹丝不动，像两面已然固定的墙，暂时无需再挪动分毫。
没有人开口，但那一瞬，几道目光短暂地触碰了一下，仿佛在同一张桌面上被同一束光照见了某个共有的角落，随即又各自移开，重回各自的座位与位置。那束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太久，仿佛有一种默契，在它尚未落地前便已被各自认领，各自收进属于自己的抽屉，无人去试探那道锁是否仍扣得牢靠。
齐安国最先打破了这片沉寂。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丁平身上，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派的随意：“丁书记，昨晚我这个老头子对你们京州市可是有求必应，出动了一个营的兵力。你这个京州市市委书记不得表示表示？你那好烟，是不是该拿出来让大家分享分享了？”
丁平回头望了一眼坐在身后的李晋，唤了声“小李”。李晋没有多问，走到齐安国身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放在他面前会议桌上，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齐安国拈起那包烟翻来覆去端详了一番，拆开封口，先给自己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随后依次递给近旁的人。烟在会议桌上转了一圈，接的人不多，该接的都接了，不该接的也没有伸手。
齐安国将剩下的烟揣进口袋，靠回椅背又吸了一口，烟雾自鼻腔缓缓逸出：“丁书记，你这烟是真叫好抽。不过丁老和赵老的配额怕也不多吧，你这把二老的存货都带来汉东，是不打算回家了？”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很，充满调侃，像在和丁平聊家常。
丁平看着齐安国混不吝的样子，无奈的笑了笑，“齐司令，您要是不想抽，就把烟还回来，抽烟也堵不上您的嘴，要不晚上我和宁宁去您那拜访一下？”
听到赵宁的名字，齐安国抽烟的动作一顿，咳嗽了起来，“你可放过我吧，你家里那位可是.....”想到了什么，果断闭上嘴巴，要是这话传出去，那个女魔头可是会找他报仇的，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在部队，一个在公安部，要是天天挨揍，那个画面太美。
会议桌对面，王政、刘开河、武奇才三人神色各异，通过两人的对话，“特供”“配额不多”这两个词足以说明，京州的这位丁书记背景绝对深不可测。
刘开河是最心虚的，他现在想的是，我现在想丁书记道歉，还来的及吗？
田国富：你在想屁吃，你是我的政绩，政绩，你懂吗？
省委办公大楼楼下，沙瑞金与高育良并肩立在大厅门外的台阶上，风从院子那头灌过来，掀动两人外套的下摆。
三辆考斯特几乎同时从大院门口拐入，在台阶前稳稳停住，车灯在午后光线下亮得晃眼。沙瑞金和高育良没有半分迟疑，快步迎上前去，在车门开启之前便已站定。
郝保国率先从第二辆车上跨下，穿一件深灰色夹克，领口齐整，落地时步履极稳。钟正国自第一辆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站在郝保国身侧。
沙瑞金伸手握住郝保国的手，高育良同时握住钟正国的手，两双手掌触碰的刹那，指尖传来的温度恰是午后的温度。
沙瑞金说：“郝部长，辛苦了，欢迎您来汉东知道工作，”指着高育良介绍到，“这位是省政府高育良省长。”
郝保国点了点头，开口时没有半句寒暄，径直问道：“瑞金同志，人在会议室？”
沙瑞金应道：“郝部长，都在”。
郝保国不再多问，侧头看了钟正国一眼：“正国同志，那就先去和同志们见个面，宣布一下组织决定。接下来得靠你们纪委了。”
钟正国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沙瑞金侧身让开通道，郝保国走在最前头，钟正国紧随其后，沙瑞金与高育良分列两侧引路。身后随行人员既未交谈，也未停顿，一行人沿楼梯向上走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整齐地响了一阵，至拐角处便被厚地毯悄然吞没，那些声音并未消失，只是被收纳进一层更为柔软的介质之中。
大厅门口的台阶上已空无一人，只有风将路旁的樟树叶子吹得微微翻动，仿佛有人方才从此经过，遗下一串尚未来得及完全印实的光影，随着那阵风渐渐淡去，落回地面，无声地融进了石缝里。不远处，考斯特尚未熄火，排气管里隐约飘出一缕浅淡的烟气，被风卷到路边，转瞬便散尽了。
车窗上倒映着省委大院外墙的影子，一小片云影自上面缓缓滑过，像一幅搁置太久的地图，正重新调整着比例尺，静候下一次被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