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成话音刚落，陈岩石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撑着额头，整个人朝旁边歪了过去。附近的人连忙搀住他，扶到椅子上坐下。他闭着眼，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当真撑不住了。
孙连城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攥着那只大喇叭，见状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送进周围干部和群众的耳朵里。“陈岩石老同志，您刚才那话太重了。说我们官商勾结，这顶帽子太大，我们戴不起。您要是身体不适，先歇着，您作为老同志，不要动不动就给人扣帽子”
孙连城话音刚落，旁边几个部门负责人便顺着话头接了上去。国土局局长往前迈了半步，翻开手中的卷宗，他的声音不高，像在宣读陈岩石的判决书。
“陈老，大风厂那块地从改制到现在，性质始终是国有划拨工业用地，权属明明白白，从未变更。您说侵吞工人股权，那起码得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当年改制是您主持的，评估报告是您签的字，蔡成功是您选的，郑西坡代持的那百分之十股份，实际控制人也是您。这一桩桩一件件，档案里白纸黑字都记着，不是一句话就能把几十年的账全翻过去的。”
建设局局长也开了口，语调不高，却透着一股硬茬子味儿。“陈老，厂房设备老化到什么地步，您比我们都清楚。那批北极熊的设备，折旧年限早就过了，维修成本比买新的还贵。设备抵押能值几个钱，账上写得清清楚楚，大风厂的股权到底价值几何，您能不清楚？”
国资委主任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平时在局里话不多，此刻也接过了话茬，字字带着刺。“陈老，您刚才说官商勾结。那我请教您一个问题。当年大风厂改制，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从二百二十万缩水到不足六十万，中间蒸发掉的一百五十多万究竟去了哪里？评估报告上没有任何说明。您是改制的主持人，这笔账，您能不能当着大家的面给个解释？”
财政局金海局长站在后排，也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陈老，大风厂从二〇〇八年起走下坡路，三年前就已经资不抵债了，蔡成功每年向银行贷款、借高利贷给股东分红，这事您知不知道？您要是知道，为什么不阻止？您要是不知道，那您这些年口口声声说替工人做主，做的又是哪门子主？”
几个局长你一言我一语，说不上多重，可每一句都像锤子，重重的砸在陈岩石在汉东赖以生存的道德金身上，陈岩石的脸色越来越白。
沙瑞金直起身走到丁平面前，语气平缓，却带着收场的意味。“丁平同志，今天的会开得很好。大风厂的问题既然已经查清了，我先送陈老去医院，剩下的工作你们继续推进，后续该调查就继续调查。”他拍了拍丁平的肩膀，转身扶起陈岩石上了车。黑色轿车驶出厂区时，人群的目光追着它移动了一阵，又慢慢收回来，重新落在丁平身上。
丁平没有多言，示意赵东来归位，自己走到场地中央，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刚才陈清泉副院长和吴雄飞市长通报的事实，各方有没有异议？”无人应答。杜伯仲站在人群侧面，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高小琴立在一旁，穿一身职业装，神色淡然。银行那边的人相互对视了几眼，也没人开口。
丁平转头望向杜伯仲和高小琴。“山水集团已经拿到了大风厂的股权，已经是事实上的大风厂唯一股东。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山水集团不留用工人，就要按京州市最高标准，给工人发放足额安置费。”
高小琴笑容明媚。“丁书记，首先感谢京州市市委、市政府，给了我们山水集团一个公道，工人的安置费，我们与蔡成功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已经向大风厂支付了三千五百万。”
“不够。”丁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按京州市现行最高标准，三千五百万远远不够。大风厂在职和退休职工加起来近一千九百多人，安置费应当参照光明峰项目拆迁补偿的最高标准执行，加上工龄补偿和社保补缴，核算下来大概在一点二亿左右。”
高小琴脸色微变，回头看了一眼杜伯仲。杜伯仲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试探。“丁书记，我们公司还要缴纳欠的土地出让金，一点二个亿，现在确实拿不出来那么多。您看能不能分期？”
“可以，首付不能低于百分之五十，半年内付清。”丁平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继续往下说。“另外，山水集团须补缴自取得股权之日起至今的工人社保。这笔账市人社局已经核算过了，从你们拿到股权到现在，累计欠缴社保费用大约在两千万左右。此前的社保，由大风厂原董事会补缴。民生银行划走的那笔钱，我会直接与银行沟通。”
高小琴没有再开口，退回了杜伯仲身侧。杜伯仲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点，脸上的笑意还在，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他知道丁平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给他下通知。一点二个亿加上两千万社保，再加上此前补缴的土地出让金，山水集团的现金流算是被彻底抽干了。可不交也得交，今天这场现场会已经把山水集团所有的法律漏洞悉数堵死，他连半分讨价还价的筹码都没有。
丁平转向银行和债权人所在的区域，目光落在民生银行行长身上。“民生银行这边，那笔安置费什么时候能返还？”
行长额上渗出一层细汗，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丁书记，只要市里发函，下午就能到账。”他顿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不过，大风厂还欠着民生银行的贷款。”他身旁几家银行的负责人也跟着附和。工商银行的行长推了推眼镜，语气比民生银行行长更加谨慎。“丁书记，大风厂在我们行有三笔贷款，总额四千七百万，已经逾期两年了。”建设银行的行长也接了话。“我们这边也有一笔，三千两百万，同样是逾期。”几个人说完便齐齐看向丁平，等着他表态。
丁平没有接话。吴雄飞从一侧走出来，将几位行长引到边上，翻开手里的文件，语气不紧不慢。“几位行长，大风厂是股份制企业，股东有分红，账目清楚。京州市政府已经责成相关部门追回股东分红，追回来的资金优先用于偿还银行贷款本金。按照目前核算的数字，追回分红足以覆盖各家银行的本金。”他翻过一页，继续往下说。“至于蔡成功私人借贷的那八千万，用于投资煤矿的那部分，需要债权人单独起诉，向蔡成功个人追偿。市政府可以协调法院加快审理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