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调查小组回到燕京的时候，春天还没来。
二月末的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把长安街上的国槐枝条抽得呜呜作响。六室的人把从东海、汉东、江浙带回来的材料堆在会议室的长桌上，方平带着四个处的人加班加点，花了三天才把材料筛完。三地的数据汇总到一张表格上，东海那栏的数字扎得人眼皮直跳；汉东的窟窿也不小，二十到四十亿的缺口赫然摆在纸面上，好在二十五亿已经回了账，剩下的十五亿也白纸黑字承诺了归还期限；江浙的情况最干净，不是没问题，但跟那两家搁在一块，显得无足轻重。
钟正国拿着那份汇总报告去了八楼。李道义翻报告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说，目光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翻到东海那截停了一下，翻到汉东那截又停了一下。翻完他把报告合上搁在桌面，用手指按住封面，没有发火。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汩汩的声响。
“东海市委书记是陈明达，副职级。”李道义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钟正国站在办公桌对面没坐。“是。”
“他到东海多久？”
“快五年了，他本身就是东海出身得干部，根基扎得很深。”
李道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证据先钉死，副部级以下的涉案人员该采取措施的不要手软，副部级以上的等我向大长老汇报，还得跟人社部、银行系统碰过头再定。”
钟正国点了头。李道义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轻揉着太阳穴。
“丁平在汉东的表现怎么样？”
“很扎实。一处的人对他评价相当高，思路清晰，办事沉稳，眼光独到，不冒进也不拖泥带水。汉东的案子能这么快撕开口子，他起了大作用。”
李道义沉默了一会儿。“让他先休息一个月，到四月份让他去参加纪委内部的培训班。他在岭南的余波到现在都没消停，胡安邦是自己请退二线的，可外头的人不这么看，多少双眼睛把那笔账挂在了丁平头上。这回要是再牵扯到一个副职级，他就真成活阎王了。”
钟正国抬眼看他。“大老板，您的意思是让丁平避一避风头？”
“不是避，是护。他太年轻，锋芒太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让他休息，然后进培训班，把在纪委的任职年限凑足一年，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钟正国知道这个话他没法接，就静静的站着，等着下一步的指示。李道义摆了摆手。“你去安排吧，六室的分工会上给四个处都压担子，会后你单独找丁平同志谈，他有什么不理解的，就说是我的安排。”
“是，我这就去办。”钟正国应了一声，拿着报告转身退了出去。
六室的分工会开得简短利落。钟正国坐在主位上把任务一项项分派下去，二处跟东海的后续调查，三处盯江浙的整改落实，四处负责汉东，一处归拢案卷材料。四个处的工作都安排完了，唯独绕过了丁平。底下有人悄悄交换眼神，方平埋着头往本子上记东西，谁也没看。散会后钟正国把丁平单独留下，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把墙上那幅“实事求是”的字照得发白。丁平坐在钟正国对面，等他开口。
“小丁，领导的意思是让你先休息一阵。你刚加入纪委系统没多久，没有经过系统的培训，就在汉东连轴转了一个月，也该喘口气了。先休息一个月，之后参加纪委系统的培训班，好好的学习以下，冲冲电。”
丁平听到这里就全明白了，望着他。“钟书记，是不是东海那头……”
“不该问的别问。”钟正国打断他的话。“回去把手头的工作跟方平交接，休息期间不用来单位，保持联络畅通。”
丁平不再追问，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快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方平立在门口等他，脸上的表情不太自在。丁平扫了他一眼，说：“老方进来吧。”方平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丁平拉开抽屉，把私人物品一样样拣出来放进纸箱，那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那块黄铜怀表，几支笔，几份翻到一半的文件。他把文件递过去，方平接住，低头扫了一眼搁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