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义说完那番话，他就静静地看着丁平，丁平靠在枕头上，像是在考虑他的邀请。李道义没催他，转过身看着李云龙。
“李老，让丁平同志多考虑考虑，也可以请示下丁老的意思。我就先走了。”
李云龙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丁平出声了。
“李书记，请留步。”
李道义转过身看向他。丁平抬起头，目光迎上来，李道义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变了，刚才还是病人该有的疲惫和客气，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部准备开口要资源时才会有的那种专注和笃定。
“李书记，身为一名党的干部，我对纪委的工作并不排斥，也想加入纪委的大家庭，体验一段时间纪委的工作。但不是现在。”丁平一直纠结着用词，毕竟面前这位是长老团成员之一，“我一直在学习如何发展经济，东山是我地方任职的第一站，经济规划还没有落地。等到我将规划的蓝图变为现实，调整工作的时候，我会考虑纪检工作的。现阶段我想专心的从事政府部门的工作，发展好地方经济，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践行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李道义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好小子，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从这样的家庭里出来的，没一个简单玩意，跟我玩缓兵之计。就凭他那句“不是现在”，四个字留了后路也留了退路，李大书记要是和丁平一样是穿越回来的，肯定知道这就是典型的渣男理论，不要说他的邀请，换个单位估计也是一样的话术。
这种该死的分寸感，他在纪委系统干了一辈子，见过的年轻人里头没几个能拿捏得这么准的。但是这么好的苗子难得一见，对纪委工作有自己清醒的认识，天生就是干纪委的料，看得人心热啊。怎么办呢？大不了回去之后，拉下老脸找丁老和吴老两位老前辈哭诉一番，老前辈肯定会给这个面子的。先把人骗，啊呸，文人的事怎么能叫骗，先调进来，到时候只要丁平踏进纪委的门，我一定把你焊死在纪委，就算我退了，你也别想从纪委出去。他把这些话压在心底，脸上没露出半点痕迹。
“可以。”李道义点了点头。“你想来了，或者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助，给我打电话。李老和丁老那里都有我的号码。”
丁平没有道谢，而是撑着身子坐直了一些。肋骨那两处骨裂扯了一下，他眉头微微皱紧又很快松开。李道义注意到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奇怪的预感，这个年轻人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比他刚才拒绝纪委的那番话还要让人招架不住。
“李书记，现在还真有件事需要您的帮助。”
李道义看着他，没有接话。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刚才还说着“不是现在”，转脸就“有件事需要帮助”，这弯拐得真是丝滑啊。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把自己的底牌数了一遍，能给的，不能给的，能给但需要条件的。
丁平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本子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封面上洇着几块淡黄色的汗渍，是被汗水浸透又焐干的痕迹。李道义瞥了一眼那个本子，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他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有些地方拉了箭头，箭头从一个词扎向另一个词，像一张手绘的思维导图。李道义看清了最上面那行字：“东山新能源产业规划纲要（草案）”。
“李书记，我对东山的规划是发展新能源，以发电及相关产业为主。现在太阳能和风力发电的问题都解决了。”丁平的声音平稳却充满自信。“我听说近期国家想要再建一座核电站，不知道我们东山有没有机会？”
李道义的眉峰微微皱了一下。淦！核电站，就知道这小子胃口不小，但没想到这么大，核电项目在高层已经讨论了快两年，能源结构调整是写进“五年”计划纲要的硬任务，二〇〇〇年的电力结构里火电占比超过七成，二氧化硫年排放量突破两千万吨，酸雨区面积已扩大到国土面积的三成，减排压力顶到了天花板。核电作为清洁能源的支柱，上马只是时间问题，选址早就在沿海几个省份悄悄铺开了。可这种事情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是政治问题，是利益格局问题，长老会也开了好多次，但是一直没有定论。
丁平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些，他知道自己只有这几分钟的时间窗口，错过了，李道义一出门，再提就难了。“东山现在的产业结构很不均衡。我做的产业规划想发展新能源汽车，我个人比较看好的是正在发展新能源产业的BYD。可我们东山眼下的情况您也清楚。”他略微停了一下，观察李道义的脸色，在看到对方脸色没变之后，才继续说道。“李书记，能不能在我们把屋子打扫干净之后，帮东山和BYD牵个线搭个桥，BYD现在是鹏城的企业，鹏城的市委书记是我们的省委常委，有您出面，也能减轻一点花南市委和我们东山县的压力。”
李道义听完，头皮一阵发麻，心里飞速盘算着。BYD的事不难，一个电话就能疏通。这家公司他了解，九五年从电池起步，今年刚拿下国际巨头的手机电池代工订单，有技术也有资金，就是产能吃紧，正愁没有地方扩产线。东山要是能拿出足够的政策和地皮，这事八九不离十，至于丁平说的新能源汽车，后续就是他们自己谈。可核电站就棘手了，棘手的不光是项目本身，还有他李道义自己。
他原以为自己亲自来道歉已经给足了面子。龙纪委一把手，长老之一，专程飞到花南来看一个县长，还当着李云龙的面代表纪委道歉，这规格搁在全国也是独一份。刚才聊得也挺顺畅，气氛融洽，宾主尽欢，眼瞅着就要收场了。这小猫哈气瞬间变成了狮子大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