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擦枪的绒布在溪水里搓了三遍。枪油和金属粉末从布纹里洗出来,在水面上漾开一层薄膜。她把绒布拧干搭在膝盖上,两只手泡进溪水里。
水凉。指缝里残留的油渍被冲走了,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冲不掉。苏晚把手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坐在石头上没动。
月光从山脊线上面漏下来。不是整片的光,是被松枝和云层剪碎了的,一块一块落在溪面上。溪水把那些碎光拖走了,又送来新的。
身后三米左右的位置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一下。
苏晚没回头。
拐杖声停了。石头上传来重量压下去的轻微震动——有人坐在了她后方偏右的那块矮石头上。
不是她旁边。三米。
苏晚的手搁在膝盖上,绒布垫在掌心底下。水渍从布里渗出来,把裤子的布面洇出一小块深色。
溪水声很匀。远处棚屋方向有人翻身,干草窸窣响了一下,又没了。
谢长峥先开口的。
“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
苏晚的手指在绒布上停了一截。
“局麻。”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砂,“清醒的。从头到尾。”
苏晚没接腔。
“手术刀切腹膜的时候——”他停了两秒。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回忆那个声音。“像撕布。一层一层的。先是皮,然后是脂肪层,然后是筋膜。每一层的声音不一样。皮是短的,脂肪层闷一点,筋膜——”
他没往下说了。
溪水声填了上来。
苏晚的后背没靠着石头。她整个人坐得很直,双脚踩在碎石上。从她的位置回头看,谢长峥的侧脸被月光削出一半轮廓——颧骨比两个月前更尖了,下颌线硬得像刀片。军装领口歪着,纱布的一角从衣摆底下露出来半截。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作战简报。
“缝了三十七针。第二十三针的时候军医骂了一句——器械护士递错了缝合针。”
苏晚的拇指在绒布上按了一下。
“你连第几针都数着?”
“闲着也是闲着。”
苏晚没笑。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卷了一下绒布的边角。
三米的距离。溪水从脚底下流过去,冲着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