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走到担架旁边。
谢长峥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灰白,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还是像大别山的夜色一样,沉得望不到底。
他从口袋里,极其缓慢地掏出一样东西。
那根已经被他的汗水泡得发软、一头被削尖了的松枝划线笔。
他把笔,轻轻放在了苏晚的手心里。
苏晚的手指下意识地合拢。
松枝湿软的触感,和他掌心残留的、带着病态热度的体温,重叠在一起,烫得她心脏一缩。
然后,谢长峥又做了一件苏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极其费力地,从无名指上,往下褪着一小段缠绕得极紧的旧线头。
那线头是暗褐色的,几乎已经和他的皮肤融为了一体。
苏晚认得。
那是他在淞沪战场上,从一个阵亡弟兄的针线包里扯出来的缝衣线。他怕手指在战斗中因为充血肿胀导致拉不开枪栓,就用这截线死死缠住指根。
这截线头,跟了他两年多。从蕰藻浜的死人堆,到台儿庄的废墟,再到大别山的山沟。
他把那截浸透了他血汗和两年多战火硝烟的线头,也塞进了苏晚的手里。
和那根松枝,放在一起。
苏晚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的那根松枝和那截线头。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沉默地,把这两样东西,小心地放进了自己左胸的口袋里。
口袋里,已经很满了。
九九式变形弹头、刻着字的弹壳、苏蕙兰的照片、名册残页、写给清一的遗信、印着蓝色编码的电报纸、K-17金属标片,还有那块被磨平了棱角的“武运长久”碎镜片。
现在,又多了一根松枝,一截线头。
口袋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