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龙腾新区纪工委大楼的走廊里，凌乱的脚步声就没停过。
四个政务大厅，硬生生被纪委的便衣干警带走了将近二十号人。原本还算宽敞的问询室瞬间爆满，连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两间备用办公室都临时搬来了桌椅，涉案人员甚至得排着队等候问询。
三号问询室。
白炽灯的光线打在灰白色的墙壁上，冷硬刺眼。
城建局建管科副科长管涛坐在铁椅子上，外套已经被脱掉，只穿着件灰色的羊毛衫。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但脸上却依然挂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
“领导，我都交代八百遍了。真没受贿！”
管涛挪了挪屁股，避开刺眼的灯光，语气里透着油滑：
“万象集团的刘总确实请我们吃了顿饭，就在聚丰园。可那算什么事儿？人家大企业初来乍到，咱们作为地主，给人接风洗尘，顺便在饭桌上指导一下办手续的流程。走的时候，人家硬塞了两条烟，两盒山蘑菇。这都是寻常的人情往来，我总不能当街跟人家撕巴起来吧？那多影响咱们政府干部的形象。”
坐在对面的两名纪检干部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管涛的底气，来源于他对2004年法律条文的精准钻研。
在这个年代，刑法对于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的立案标准，是有着明确的数字红线的：五千元。
只要单笔或者累计查实的现金不到五千，在司法实践中，除非你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或者重大的国家财产损失，否则根本够不上刑事立案的标准。抓不了，也判不了刑。
管涛心里门儿清，万象集团那个项目经理刘旭，在特产盒子里塞的信封，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块现金。
两千块钱，外加吃顿饭、拿两条烟。这在讲究“人情世故”的基层官场，根本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如果真要拿着放大镜去较真，去搞一刀切，那这县政府大院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有几个人的屁股底下是干干净净的？法不责众，真把大家都逼急了，全面反弹，谁也兜不住！
所以，只要咬死不承认那两千块现金，只承认拿了烟酒。这事充其量就是个“顶风违纪”，大不了背个党内警告、扣几个月奖金，风头一过，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寻常的人情往来？”
主审的老纪检弹了弹烟灰，将手里的圆珠笔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管涛，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当场抓着你收钱的手，咱们就拿你没办法？”
老纪检拉开抽屉，掏出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直接甩在管涛面前的桌板上：
“看看这是什么。”
管涛目光一扫，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文件夹上，赫然印着“万象集团龙腾新区项目部”的字样！
“这上面，是企业项目部跟你们对接的全部明细。”
老纪检身子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眼神如刀锋般切进管涛的瞳孔里：
“几月几号，在哪个酒楼，吃了多少钱的饭。特产盒子里装了多少现金。不仅有清单，还有万象集团项目经理刘旭的亲笔签字和按印！”
“你以为这是抓小偷，还需要给你搜出赃款来定罪？企业主动提供的行贿清单，就是铁证！这就是你吃拿卡要、变相索贿的证据链！”
管涛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还想硬撑：“他……他这是诬陷！商人重利，他们这是为了逃避监管，故意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不见棺材不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