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几个老人的表情缓和了些。
“锻工车间?老刘头以前就是锻工班的。”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的老人接话,眼神里有了点温度,“你是老刘头的孙子?”
“不是不是,我爷爷姓张。”张川摆摆手,笑呵呵的,“不过都是厂里的老人,说起来都认识。我爷爷那会儿在锻工班待了二十多年,手把手带了好几个徒弟。”
“姓张……”戴老花镜的老人皱了皱眉,努力回忆,“锻工班姓张的……是老张头?”
“对对对,就是他。”张川顺杆爬,反正这些人也不可能去查证,“他退休快二十年了,现在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好。”
“那可不,锻工班的,年轻时候出力太狠,老了一身病。”工装裤老人叹了口气,感同身受。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张川开始唠家常:养老金按时发没发?最近菜市场土豆涨到几毛了?听说厂医院要合并,以后看病方便不?都是老人关心的话题,琐碎,但真实。
赵小宝站在旁边,一开始有点懵。师傅办案时雷厉风行,拍桌子瞪眼都不含糊,但这种坐在老头堆里唠嗑的场面,还是头一回见。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偶尔插两句嘴,表现得像个刚参加工作、啥都不懂的小年轻。
林小武则老老实实站在后头,听着。
聊了十来分钟,气氛已经相当融洽。张川才看似随意地把话题往拆迁上引:“对了,听说咱们这儿要拆了?这是好事啊,旧房换新房。”
一提到拆迁,几个老人的表情又变了。
“好事?”戴老花镜的老人哼了一声,搪瓷缸子在石桌上磕了磕,“补偿方案都没见着,谁知道是好事还是坑人的事。”
“就是,”工装裤老人接话,眉头拧成疙瘩,“我听说,补偿款下来,要被扣掉好几层。什么评估费、手续费、管理费……名堂多着呢,最后到咱们手里,能剩一半就不错了。”
“谁说的?”张川问得很自然,像只是随口一问。
“都这么说。”老人含糊其辞,摆摆手,“外面传的。”
张川没追问,而是点点头,露出理解的表情:“这事儿搁谁心里都得嘀咕。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做出一个“咱私下说”的姿态,“我有个表舅,在区拆迁办当个小科长。前两天家庭聚会,他喝多了提了几句,我听着,跟外面传的不太一样。”
几个老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他说啥了?”戴老花镜的老人忍不住问,身体往前倾了倾。
张川左右看了看,确保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他说,这次机械厂宿舍区的拆迁,是区里的重点民生工程,上头盯得紧。补偿方案还在细化,但原则就一条:绝不让老百姓吃亏。评估公司是市里统一招标的,每一笔钱都要公示,谁敢克扣,那是往枪口上撞。”
他说话的语气很笃实,带着那种“我有内部消息”特有的可信度。
“真的?”工装裤老人将信将疑,眼睛却亮了。
“我表舅亲口说的。”张川继续加码,又往低了压了压声音,“他还说,这次拆迁,原地安置的比例会很高,至少七成以上。不愿意回迁的,过渡费标准也比往年高,按每月每平米十五块算——这数我可只跟你们说,别外传啊。”
十五块。
这个数字,张川记得很清楚,王三斤有好几个同学在这里居住。前世最终的补偿方案里,过渡费就是每月每平米十五块,而最初的传言版本是八块。这个细节,现在除了拆迁办内部少数人,没人知道。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焦虑明显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信将疑但又忍不住相信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