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天还热着。
张川接到报案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翻一份盗窃案的卷宗。惠民路派出所打来的,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张大,出事了。有个女的自杀了,情况有点复杂,您最好过来一趟。”
张川到的时候,老旧小区的楼道里挤满了人。派出所的民警在拉警戒线,邻居们三三两两站在楼下,指指点点。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蹲在单元门口,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一个中年妇女被人搀着,哭声已经哑了。
张川上楼,死者苏敏,二十六岁,一个人住在这套不到五十平的房子里。卧室的门开着,床上的人盖着被子,露出的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片,触目惊心。床头柜上摆着几个空药瓶,还有一封遗书,两页纸,写得工工整整。
高娃也已经到了,正在跟法医说话。看见张川进来,她走过来。
“初步判断是割腕加服用过量安眠药,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到十二点之间。遗书的内容,基本可以确定是自杀。”
张川接过遗书,看了几行。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反复斟酌过的。开头是“爸爸妈妈,对不起”,后面写的是这两个月来受到的骚扰和侮辱。邻居的白眼、单位的停职、半夜的敲门声,还有那些不堪入目的短信。
遗书的最后一行写着:“他们说网上说话不犯法。可我真的受不了了。”
张川把遗书递给高娃。翻开床头柜上一个笔记本,里面夹着几页打印纸,是从论坛上截下来的帖子。标题用红色记号笔圈了好几圈——“曝光:商场导购苏某竟是某领导情妇”。帖子里编得有鼻子有眼,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车接车送,全是假的,但配上几张偷拍照,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
回帖有几百条,大部分是辱骂。
“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张川翻到最后,把笔记本合上。
“技术科那边在提取指纹和痕迹。”高娃说,“走访还没有开始。”
张川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人群。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议论,有人低着头匆匆走过。那个蹲在单元门口的男人还蹲着,那个女人已经不哭了,被人扶到花坛边上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
“通知林薇,让她过来提取电子数据。论坛上的帖子、跟帖、私信,能保存的全部保存。还有死者的手机,通讯记录、短信,一条都不能漏。”
“明白。”
林薇到的时候,下午的阳光还很烈。她穿着警服,头发扎着,手里拎着勘察箱。张川站在门口等她。
“手机、笔记本、电脑,全部带回去做镜像。论坛那边的数据,截图保存,不要遗漏任何一条跟帖。”
林薇点头,戴上手套进了屋。
张川下楼,走到蹲在单元门口的男人面前。是苏敏的父亲,苏师傅。
“苏师傅,我是公安局的。您能不能跟我讲讲,您女儿最近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苏师傅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张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说一句顿一下。
“两个月前,网上有人发帖,说我闺女……说她是人家包养的情妇。假的,全是假的。我闺女连对象都没有,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就看书,哪来的情妇?”
他抹了一把脸。
“后来帖子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骂她是破鞋,有人咒她全家死光。还有人把她的手机号、我们家的地址全贴到网上了。半夜有人打电话,不骂人,不吭声,就是打电话,响几声挂掉,响几声挂掉。她妈接了几次,对方不说话,就挂。”
苏师傅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们单位领导找她谈话,让她先停职,说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回来上班。她回来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不出门了。我和她妈来看她,她不开门,说怕连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