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是杀人犯,是恶魔。我不懂什么是恶魔,我只知道,那几个月里,我像条狗一样求他们,求他们把我也当个人看。我把腰弯到了泥地里,可他们还是要把我的脸踩进泥里。那一刻我就想,既然当人活不下去,那我就当回恶鬼吧。恶鬼多好,不用求谁,也不用怕谁。”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狱警在后面站着,没有打断他。
张川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赵铁柱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低了很多。
“可是张警官,你知道吗?刀捅进去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头那团火烧完了,剩下的只有冷。那种冷,比冬天在工地上没棉袄穿还要冷。我看着血喷出来,看着他们倒下去,我突然就害怕了。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我这一死,我爹在老家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了。”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流泪。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张川看着他,喉咙发紧。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
“我不恨判我死。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咱们庄稼人最认的死理儿。”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是……只是这世道,要是有人能听见我们这些人的哭声,该多好啊。”
会见室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张川,嘴角用力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别了,张警官。下辈子,我想投胎做个城里人。”
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还是做个山里人吧。只要别再让我为了那几万块钱,把命和良心都丢了就行。”
张川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坐在那儿,隔着一道铁栅栏,看着这个瘦小的西北汉子。他想起第一次在审讯室里见到他时,他问“警官,我是不是得死了”。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是空的,什么都装不下。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了东西,是认命,是不舍,还有一点点的——释然。
赵铁柱被狱警带走了。他站起来,朝张川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慢慢走出会见室。橘黄色的号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门关上了。
张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想点一根,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鼻子一酸。
他想起赵铁柱说的那句话——“只是这世道,要是有人能听见我们这些人的哭声,该多好啊。”
他听见了。
可是听见了又怎样?
他帮不了他。
张川站起来,走出会见室。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他眼睛有点花。他走到门口,对值班的狱警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