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风,卷着北平城头一场落得扎实的雪,刮过定北侯府朱红的檐角,把廊下挂着的鎏金铜铃摇得叮当作响。
暖阁里烧着银丝炭,铜盆里浮着一层蜜色的温气。
江莞莞刚把一碗腊八粥喝完,指尖还沾着点糯米的甜香,外间的小丫鬟就掀了棉帘进来,屈膝道:“夫人,刘管事带着大柱、二柱哥在二门外候着,说今年各处庄子的单子都理清楚了,等着您过目呢。”
江莞莞用绢子擦了擦嘴,把鬓边有点松的赤金点翠步摇往紧扶了扶,声音清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让他们去东花厅等着,我换件衣裳就来。”
站在身后给她理衣襟的胡嬷嬷闻言,指尖顿了顿,低声劝道:“夫人,昨儿您熬到三更才把京中各府的年礼单子理完,今儿这腊八一早就没闲着,不如先歇半个时辰再见?外头雪大,刘山他们如今被引入屋里先候着,也不算是委屈了他们。”
江莞莞心中偷笑,好嘛,到底谁才是胡嬷嬷的家人啊!
外头候着的可是她自己的男人和儿子呢。
不过,有句话说对了,人又没有在外面冻着,所以真不算是委屈他们。
“嬷嬷这是疼我,可我心里有数。”
江莞莞对着菱花镜照了照,见石青绣缠枝莲的褙子平整妥帖,才转身往外走。
“这年下的事,就像滚在雪地里的铜铃,你稍慢一步,各处的声响就乱了。如今侯爷在城墙上盯着防务,整座侯府的担子都压在我肩上,半分错处都不能有。”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京中的防务都会加重。
别说是秦昭了,就连他的上峰周都督,也得跟着开始巡逻,就怕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出岔子。
辛苦一年了,不能等到要被奖赏的时候,突然一下被人捅刀子,那也太惨了些!
东花厅里,刘山带着两个儿子已经站了小半刻钟。
这刘山一家子是当年江夫人沈氏的陪房,这几年管着江莞莞在外头的产业,除了陪嫁之外,还有这两年新得的田产、铺面,最是忠心稳妥。
他身边站着的刘大柱性子憨实,管着城外多座庄子的租子和出产,刘二柱脑子活泛,京里十多间铺子全归他调度,父子三个是江莞莞手里最能扛事的三把好手。
当然,刘山再得江莞莞信任,也不可能管得了所有产业。
除了刘大柱、刘二柱管着的产业,还有其它人也分管着不同的产业,只是没有赶在今天过来一同禀报罢了。
这父子三人,对江莞莞忠心耿耿,江莞莞自然也不会吝啬于对他们的奖赏。
见江莞莞掀帘进来,三人连忙磕头行礼:“给夫人请安。”
“都免礼,坐吧。”
江莞莞往主位上坐了,翠珠连忙把一个填了虎皮毛的大迎手塞到她腰后,又亲手给三人各倒了一杯热茶。
“这大冷天的,让你们在外面跑了一早上,先喝口茶暖暖。”
刘山捧着茶碗,粗糙的指尖在釉色莹润的瓷沿上蹭了蹭,也没敢真喝,先把怀里的一叠厚厚的册子递了上来。
“夫人,今年的年下出产,奴才们都核对了三遍,照旧例,端午、中秋都给您送了粮米入府,这是年节的粮米数目,除了按您说的大部分入了米铺之外,还有一千石入了福熙堂的库房。
城外那十二座庄子,今年年成好,除了按例缴的粮,每座庄子都额外送了二十只肥鸡、十只肥鹅,还有刚腌好的腊肉,算下来足足有三百多斤,都已经拉到后院的大厨房边上的空房里堆着了。
南边那片千亩的桑林,今年收的新丝比去年多了两成,织房里赶出来的三十匹杭绸、二十匹云锦,也都送进库房了。”
刘大柱在旁边补了话,声音瓮声瓮气的:“回夫人,靠近西山的那三座果园子,今年的冻梨存得特别好,个个都冰得透亮,小人特意挑了两筐最匀的,留着给您和侯爷年下吃。
还有庄子里养的年猪,昨儿刚杀完,每头都有两百多斤,血豆腐、灌的香肠都一并送来了,庄头们说,知道侯爷爱吃酸菜白肉,特意腌了三缸新酸菜,连缸一起抬进府里了。”
江莞莞翻着手里的册子,指尖划过那一行行清晰的数目,忽然停了下来,抬眼看向刘大柱:
“我记得去年西洼子庄遭了点涝,今年地里的收成刚缓过来,我之前吩咐过,他们庄子的年礼就不用送了,怎么册子上还写着他们送了五十斤粟米?”
刘大柱脸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道:“夫人,是小的没拦得住。那庄头王老头说,去年涝了,是您免了他们半年的租子,还拨了二十两银子给他们修水渠。
今年地里收的粟米香得很,说什么都要送点来给您尝尝鲜,说这是他们全庄人的心意,小的实在推不掉。”
江莞莞闻言笑了笑,指尖在那行字上点了点:“既是他们的心意,就收下。你回头从公中支二十两银子,再拿两匹我库房里的粗布,给王老头送过去,就说我领了他们的小米,这份情我记着,来年他们庄里要是有缺,直接找你。”
“小的记下了!”刘大柱连忙应下,脸上的憨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时刘二柱往前凑了半步,把另一本册子递上来,这册子封皮是用亮面的青绢包的,一看就是京里铺子的账。
“夫人,您名下的十六间铺子,今年年底的分红都收齐了,一共是一万二千两银子,都存在府里的银库里了。
绸缎庄今年新到的一批西洋羽纱,小的留了二十匹,颜色都是最鲜亮的,给您做年下的新衣裳正好。药铺那边送了十斤上好的人参,还有几盒阿胶,说给您补身子。
对了,街上最大的那家酒楼,今年腊月里订年宴的人特别多,掌柜的特意送了两坛三十年的陈酿,说是给侯爷留着的,至于另外送的三十六坛普通陈酿,掌柜的说是听夫人示下,看看是直接送到侯府,还是送到庄子上存着。”
江莞莞翻完产业册子,又从袖袋里掏出另一本薄薄的蓝封册子,递到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