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了会儿神,直到门外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卫兵的喝止声。
大厅里原本嗡嗡的喧闹瞬间静了大半,所有人都扭头望向大门方向。
三辆黑色军用福特轿车稳稳停在总会阶前,前后各排布两列挎枪卫兵,副官赵铁山率先下车,站定在车门旁警戒。
贺驭川率先踏出车门,一身深灰呢料军阀军装,身形利落,腰间配着佩枪,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冷冽气场。
他没有走在最前刻意摆谱,反而微微侧身,自然地虚扶了一把紧跟着走出车的人。
季望笙在二楼栏杆边,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从车门里踏出来的人。隔着一段距离和满街的灯光,他看不清面庞,可光是那身形轮廓,便让他握着栏杆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认出来了,是林肆。
那人穿了一身藏青暗纹长衫,熨帖干净。他下了车站稳时微微抬了一下眼,眉眼温和清隽,身姿挺拔,与满场军装短打的人群截然不同,像是从一幅古时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落后贺驭川半步,两人并肩拾级而上,贺驭川显然特意放慢了脚步等他。两人没有上下级的生硬距离,倒像是一路同行了很久的默契伙伴。
季望笙站在二楼的暗影里,愣愣地看着那道藏青色的身影沿着台阶一步步走近大门,胸口那片地方密密地疼起来。
楼下的林肆跟在贺驭川身侧,显然并未察觉到二楼季望笙的视线。
等贺驭川走入大厅的那一刻,满厅军官和地方士绅齐齐起身垂首行礼。
贺驭川大步走向主位落座,林肆则落后几步,自然地坐在了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赵铁山在主桌靠门口副官席落座,随时听候调遣。
待到贺驭川落座后,宾客才敢陆续归位。
贺驭川抬手压下周遭细碎的问候声,待到大厅彻底静寂,才开口说话,声音低沉有力。
“今日设宴,只为与诸位乡贤以及军中同僚一叙。我入主省城时日尚短,往后治理地方、安稳民生,还要仰仗各位同心协力。今日只管开怀赴宴,不谈军务纷争。”
寥寥几句,既立住大帅格局,又安抚了城内士绅的猜忌之心,满堂响起附和的掌声。
致辞结束,乐队乐声再起,京剧戏台开锣,宴席正式开席。侍者流水般送上珍馐美酒,众人轮番上前向贺驭川敬酒。
季望笙站在二楼的雕花护栏后,视线落在楼下那两个人身上。
他看见林肆替贺驭川挡了几桩不好接的敬酒话头,三两句话便圆得滴水不漏。
面对旁人时林肆礼数周全,可面对贺驭川时,他眼尾轻轻弯起,眉眼盛满温和笑意,从容淡然,进退有度,周身带着被人倚重的耀眼光芒。
季望笙看着这样的林肆,一时恍惚怔忪。
他记忆里的林肆,是少时那个沉默阴郁、缩在学堂角落,扯着他袖角喊“望笙哥”的孤僻少年。
可眼前的林肆,早已褪去旧日的怯懦孤僻。他站在一方军阀身侧,被全盘信任,运筹应答游刃有余,身边簇拥着一众军政人物,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光芒与依靠。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唯独依赖他季望笙一人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