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一身铁甲,虽然满脸风霜,嗓音却如同洪钟大吕。他手里提着一根马鞭,在队伍前来回踱步。
“陛下仁慈,怕你们冻着饿着,特意又拨了一百万两银子给咱们练兵!”
“看见那锅里的肉了吗?只要进了这新军,只要肯卖命,天天都有肉吃!若是战死了,陛下还会给你们家里抚恤金,保你们全家老小无恙!”
“想吃肉的,就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把那股子杀气练出来!”
朱敛站在点将台上,裹着厚厚的黑色大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一百万两。
这是他前两天又追加给卢象升的。
在这个乱世,什么仁义道德都是虚的,唯有实打实的银子和粮食,才能聚拢人心,才能让这些原本可能成为流寇的汉子,变成大明的死士。
“陛下。”
卢象升训完话,大步跑上点将台,单膝跪地。
“新兵招募顺利,目前已有一万两千人入营,都是挑选的身强力壮、身家清白的良家子。过了这个年,再招一些,便可开始操练战阵。”
朱敛伸手将他扶起,看着这位历史上著名的“卢阎王”,心中感慨万千。
“建斗,辛苦了。”
“朕给你的钱,不要省。这些兵,底子差,要让他们吃饱,要把身子骨养起来。”
“另外,装备甲胄,朕已经让工部在赶制了,绝不会让将士们拿着烧火棍上战场。”
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抱拳道:
“臣代全军将士,谢陛下隆恩!臣敢立军令状,三月之后,必带出一支敢战之师!”
“朕信你。”
朱敛拍了拍卢象升的肩膀,看着台下那些正在狼吞虎咽喝粥的新兵,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就是他的本钱。
只要这支新军练成,再加上孙传庭在练的秦兵,大明这艘破船,或许还能再钉上几颗钉子。
……
大年三十的夜,终于降临。
没有早朝。
紫禁城的角楼上,朱敛独自一人负手而立。
寒风凛冽,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王承恩远远地候在楼梯口,不敢上前打扰。
从这里望去,大半个北京城尽收眼底。
城内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偶尔升起一两朵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短暂地照亮了黑暗,又迅速归于寂灭。
若是从表面看,这依旧是一个繁华的盛世都城。
但这繁华,就像是涂了厚厚脂粉的垂死老妇,遮不住底下的腐烂与恶臭。
朱敛的目光穿透了那些灯火辉煌的权贵宅邸,仿佛看到了那些阴暗逼仄的巷弄。
那里没有烟花,没有饺子,只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乞丐,只有抱着孩子在破庙里等死的妇人,只有为了一个发霉的馒头而拔刀相向的流民。
“繁华……”
朱敛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这京城里,住着全天下最富有的权贵,也住着全天下最绝望的穷人。
一旦战火重燃,一旦像遵化那样被建奴破城,或者被李自成的大军围困,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北京城,瞬间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文官会为了活命跪地求饶,那些腰缠万贯的富商会被洗劫一空,而最惨的,永远是那些底层的百姓。
历史的轨迹里,十几年后,这里将发生一场惨绝人寰的瘟疫,紧接着是城破、国亡,崇祯吊死煤山。
“只有一口气了啊。”
朱敛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珠。
大明,就剩这最后一口气了。
他现在做的这一切,抢钱、杀人、练兵,不过是在给这个垂死的巨人做心脏复苏。
能不能救活,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去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朱敛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此刻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意境。
因为他知道,这落下的每一片雪花,都可能会压死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百姓。
不知道这一场大雪过后,京城内外,又要多多少尸骨。
他伸手接住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化作冰凉的水渍,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便踩碎了这除夕夜难得的死寂。
王承恩走得很急。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规矩体统的司礼监秉笔,此刻却顾不得脚下打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上了角楼。
他的脸色比这漫天的飞雪还要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圆筒,那鲜红的火漆在灰暗的夜色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球。
“皇爷……”
王承恩喘着粗气,甚至忘了行全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兵部……兵部八百里加急。”
朱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缓缓转过身,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那个圆筒,而是盯着王承恩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写满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