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远舟靠在他身后的门框上,狙击步枪抱在怀里,目光从黑板上移开扫过堂屋里整齐摆放的每一件东西,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教书先生,是把黑板当成了阵地。他把该说的话都写在了黑板上,把该教的道理都教给了学生,然后把屋子收拾干净了,大概是不想让鬼子糟蹋他的书。”
阿四把麻绳铁钩绕在手腕上,站在堂屋中间扫了一圈。他在码头上绑了这么多年货箱,空间感极好,环视一圈之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屋子收拾得太干净了。桌上的书是码齐的,砚台里的墨是倒干净的,毛笔是洗干净搁在笔架上的。小赵是个教书匠,平时改作业改到半夜,墨从来不倒,笔从来不洗,都是第二天接着用。他不可能把屋子收拾得这么干净。这不对劲。”
“小赵肯定不是逃难走的,逃难不会收拾屋子。”
阿锐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门框旁边用手指在门槛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边云,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没灰。”这整条巷子别家的门槛上都落了灰,但小赵家的门槛是干净的,近期有人擦过。
边云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一直在黑板上,但看的不是那段粉笔字,他在看黑板本身。
这块黑板是用木框钉在墙上的,边缘被粉笔灰磨得发亮,左下角的钉子松了,黑板微微往下倾斜,看起来和普通的黑板没什么两样,但木框边缘的土坯墙面有几道极细微的裂纹,裂纹的走向不是自然开裂的网状,而是沿着木框轮廓分布的长条形,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撬过,又重新用泥灰抹平了。
他上前两步走到黑板前面,曲起指关节在黑板正中间轻轻敲了一下。
“咚。”声音是空的。
他把手往左移了几分,又敲了一下——“咚”,还是空的。再往右移,继续敲——“咚”。黑板后面不是实心的土坯墙,是一个被掏空的空间。
许远舟从门框上直起身,把狙击步枪往肩上一扛,走到边云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黑板后面有密室?”
边云没有说话,用手指沿着木框边缘轻轻摸了一遍,左上角的木框边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凹痕,凹痕边缘被反复撬过,表面涂了一层新泥灰,颜色和周围的土坯墙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他把那块凹痕指给许远舟看,
“木框边缘有新泥灰。这个密室近期被人打开过,有人在里面。”
边云的目光看向身后,喊了一声,“阿四。”
阿四心领神会,拿着铁钩上前。
在阿四身后,阿锐也已经把镰刀插回腰间,将手轻轻按在黑板的木框边缘,摸索着最佳的着力点。
找到着力点后,阿锐接过阿四递来的钩子,将其楔在里面。
“阿锐,钩子压稳了没有?”阿四把麻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问道。
“稳了。你拉。”阿锐的手指在木框边缘停住,朝阿四点了一下头。
阿四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往后一收,铁钩在黑板上用力一拉,木框上的钉子被连根拔起,发出几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整块黑板从墙上被拽了下来,砸在堂屋的青砖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灰尘在月光中缓缓飘散,露出墙后面一个被掏空的暗室。
暗室不大,但收拾得比堂屋还要整洁。靠墙的位置摆了一张矮桌,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是用棉絮搓的,火光只有黄豆大小,在黑暗中缩成一小团昏黄的光圈。
灯油是应该自家榨的菜籽油,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油香。矮桌旁边铺着一张草席,席子上叠着几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被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继续看去,墙上还钉着几排木架,架上码着几摞线装书,书脊上的标签用毛笔小楷写着书名。
《论语》《孟子》《资治通鉴》《古文观止》,每一本都用旧报纸仔细包过书皮,可见其主人十分爱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