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吕家院子的青砖地照得发白。边云站在堂屋门口,把狙击步枪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人的脸,开口分配接下来的任务。
“老温,朱大壮,你们带吕继业和吕老太太他们,去刘氏布坊找老吴和水生汇合。”
“布坊里的鬼子已经清干净了,老吴他们正在那边守着,你们过去之后把吕老太太一家安顿好,然后跟老吴一起守住布坊的前后门。等我们把水井巷剩下的老百姓全接出来,统一从泄洪渠送出镇子。”
老温把铁钎子用破布裹好放回背后,走到吕老太太身边微微弯下腰,伸手扶住吕老太太的胳膊。
朱大壮把杀猪刀别回腰间,走到周氏面前蹲下来,朝那个还牵着母亲衣角的小儿子咧嘴笑了一下,瓮声瓮气地说叔叔带你去看大马,叔叔以前在码头上杀猪的,身上有股猪腥味你别嫌弃。
小儿子仰头看了看母亲,周氏轻轻点了一下头,他便松开母亲的衣角把手放在朱大壮掌心里。
边云看着老温和朱大壮一左一右护着吕老太太一家走出院门,转回头看着袁满和许乐,继续说道:
“吕家右边,是木匠郑家和老朱家。老陈之前说过,郑家和朱家之间有一条地道连通。郑家有个后院猪圈,猪圈底下是地道入口,通隔壁朱家。朱家再往里还有吕家,不过吕老太太我们已经接出来了。你们带几个兄弟过去,把老郑家和老朱家两家人接过来。”
“注意,这两家都有地窖和地道,老百姓很可能分散藏在不同位置。郑家有个木匠叫老郑,他应该知道所有藏人的地方,找到他之后让他带路。袁满负责郑家,许乐负责朱家,动作要快,清完之后直接带到刘氏布坊汇合。”
袁满把自动步枪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拍回去,拉枪栓,朝边云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许乐把刺刀插回腰间,跟在袁满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无声地消失在巷子拐角处。
边云最后转过身看着许远舟,以及站在枣树下一直沉默着的阿四和阿锐,
“我们继续往里走,去巷子最里面教书的小赵家。老陈说小赵家有个菜窖,菜窖能藏好几个人,他家隔壁是镇公所的旧仓库,仓库里有一条废弃的下水道直通镇外。这条路是整条水井巷最后的撤退路线。”
“如果前面几户老百姓接出来之后遇到突发情况,我们可以走这条下水道把他们送出镇子。所以必须先把小赵家清干净,确保这条撤退路线畅通无阻。”
许远舟把狙击步枪从肩上放下来端在手里,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弹仓,推回去,朝边云点了一下头。
阿四把麻绳铁钩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铁钩握在手心里用拇指按住,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被麻绳勒出无数道旧伤疤的手把麻绳又勒紧了几分
阿锐把镰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线寒光,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蹭了一下试了试锋利程度,然后插回腰间,目光看向边云。
边云做了个前进的手势,率先走出吕家院子。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长,他们无声地穿过窄巷,朝水井巷最深处那栋民房走去。
………………
水井巷最深处,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小赵家的院门虚掩着,门板上没有刺刀捅过的窟窿,门槛上没有血迹,院子里种着一株腊梅,枝条被弹片削断了好几根,落在青砖地上还没干枯。
堂屋的窗户半开着,窗棂上糊的纸被风吹破了几个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去,照在屋里那张老旧的木桌上。
边云在院门口竖起右掌,许远舟、阿四、阿锐同时停步,紧贴在院门两侧的土坯墙上。
他把热成像仪贴在院墙边缘往里扫了一圈,屋子里没有任何热源信号,整栋房子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边云朝身后做了个“小心”的手势,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军靴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朝堂屋走去。
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正中间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放着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线装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眉批,桌角搁着一方缺了角的砚台,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涸了,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残留的墨迹也早已干透。
而在桌边的土坯墙上挂着一块用木框钉起来的黑板,黑板边缘被粉笔灰磨得发亮,角落的钉子松了,黑板微微往下倾斜,上面用粉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有力,
“国之将亡,匹夫有责。吾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然三尺讲台之上,教吾弟子知礼义、明廉耻、识忠奸。今日寇犯境,山河破碎,吾不能提枪上阵,但愿以粉笔为刀,以黑板为盾,教吾弟子长大后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若此室不存,望后来者知此地曾有中国人,宁死不屈。”
边云站在黑板前面,把那段话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月光从窗户破洞里漏进来,正好照在“粉笔为刀,黑板为盾”几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