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丈夫老吕头在码头上扛过大包,教过老吴用扁担,后来拿着扁担站在巷口被鬼子打死了。”
“他是为杀鬼子而死的。您儿子在镇公所当文书,趴在办公桌上护着档案被塌下来的房梁砸死了,他也是为杀鬼子而死的。”
“吕家父子两条命,都交代在这片土地上。这笔血债,我一定要替您讨回来。”
“但讨债的方式不是您拿着这颗手榴弹去和鬼子同归于尽,讨债的方式是您活着,亲眼看着我们把剩下的鬼子一个一个清干净,亲眼看着我们把他们的尸体从您丈夫和儿子的坟前拖走,亲眼看着这片土地重新变回你们吕家的家。”
他说到这里时把吕老太太的手连同那颗手榴弹轻轻放回她的膝盖上,
“您的两个孙子还小,他们需要一个奶奶。您的儿媳还年轻,她需要一个婆婆。您刚才坐在椅子上端着猎枪的样子,比我们这些当兵的还稳,有您这样的老人在后面撑着,我们这些年轻人才有底气在前头冲。”
“所以,您不能留在这里和鬼子同归于尽。您要跟我们一起走,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您的两个孙子。他们没了爹,没了爷爷,不能再没了奶奶。”
“这位长官,你说得对。”一个声音从周氏身后响了起来。那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亮,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周氏侧过身子,她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少年站了起来。
他是吕老太太的长孙,吕家老大的遗孤,今年十二岁,个子已经快赶上母亲了,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学生装,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黑布鞋。
他叫吕继业,这个名字是他爷爷老吕头取的——继业,继承家业。
“爹死了,爷爷也死了。奶奶要是再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没了。娘还年轻,弟弟还小,他们需要奶奶。我也需要奶奶。”继业从母亲身后走到堂屋中间,站在吕老太太面前。
他的身板还很单薄,灰布学生装的肩膀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长官,我虽然年纪还小,但爷爷奶奶从小就告诉我,我们是中国人,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不能被别人欺负。要把侵略者赶出国土。”
他转过身看着边云,月光从窗户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希冀,
“我今年十二了,不能光吃饭不长本事。我要跟着你们学打枪、学拼刺刀。”
“等我学会了,我就去杀鬼子,替爷爷报仇,替爹报仇,替所有被鬼子杀害的街坊报仇。”
“而在这之前,我会留在这里陪着奶奶。你们在前面打鬼子,我在后面守着奶奶和弟弟。鬼子要是摸进来了,我就拿奶奶的猎枪打他们。打不中也不怕——爷爷说过,打不中吓他们一跳也是本事。”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了那杆靠在椅背上的猎枪,双手握着枪管把枪托抵进自己瘦削的肩窝,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微微发颤的手指,枪口指向外面的夜空。
边云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看着他单薄的肩膀抵着猎枪的枪托。
他把狙击步枪靠在吕老太太的椅背上,上前两步走到吕继业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少年的眼睛,把手轻轻按在猎枪的枪管上,
“继业,你刚才说,你要学打枪,要替你爷爷报仇,替你爹报仇。我答应你。”
“等过些日子,我会派人来接你,教你打枪,教你拼刺刀,教你怎么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军人。”
“但现在你要做另一件事——保护好你奶奶,保护好你娘,保护好你弟弟。你是吕家的长孙,你爷爷和你爹不在了,这家就得你来撑。”
边云看着少年那张被月光照亮的、倔强的脸,
“你爷爷给你取名继业——继承家业。但你家祖祖辈辈的家业,不是杂货铺,不是文书桌,是这身骨气。他把这身骨气传给了你爹,你爹传给了你,你以后还要传给更多的人。”
“少年强,则中国强。”
“你今天端起了枪,明天就能撑起这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