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露出来的脸上,有血渍,有汗渍,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从眉梢拉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痂。
武大郎。
潘金莲猛地捂住了嘴,把那声尖叫堵在喉咙里。
她立时把头探出门外,左右一看,见还未有人。她一把抓住武大郎的胳膊,把他拉进门里,反手关上了门。
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像擂鼓,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哭骂道。
“你不是说,只是去报个信吗?怎得一夜未回?还……还……”
她的目光落在武大郎身上那件灰布短褐上。那件衣服原本是灰色的,此刻却变成了暗红——不是染的,是浸的。
血从肩膀一直洇到腰际,有些地方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壳。有些地方还湿着,黏在皮肤上,泛着暗沉的光。
她的话立时止住了。
她看着那些血,嘴唇哆嗦了几下,忍了忍,还是轻声道:“疼不疼?我……我去拿药。”
她起身,迈步。
错身的瞬间,武大郎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粗糙、短小、指节变形,满是老茧。可那只手此刻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箍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潘金莲愣住了。
武大郎没有看她。他沉默地转身,把一直提在手里的那捆包裹放在桌上。
包袱很大,粗布裹着,鼓鼓囊囊的,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他放下包袱,转身,在椅子上坐下。一言不发。
潘金莲见状回身,靠在门板上,蜷缩着身子。
她的目光越过屋子,落在武大郎身上。
晨光渐渐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一束一束的,照在武大郎的脸上、肩上、手上。
光越来越亮,从淡黄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白亮。
可她却越发看不清眼前的人了。
那个她日日夜夜相对的人,那个她一直觉得矮小、丑陋、懦弱、不值一提的人,好似昨天便死了。
此刻坐在晨光里的,不过是一块沾满血渍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