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跟宁娘那封信挨在一起。两封信，一封说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一封说爹在西羌一切都好。两封信，两个人，一个在等她，一个在等回家。她站在巷子口，看着巷子里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门槛上坐着的小姑娘，看着小姑娘手里攥着的那只化了一半的糖老虎。
宁娘看见她了，站起来，拄着拐杖迎过来。“姐，找到爹了吗？”
樊长玉蹲下来，跟她平视。“爹还在西羌，还没回来。”
宁娘愣了一下。“那他还回来吗？”
“回来。”樊长玉把她拉进怀里，“打完仗就回来。”
宁娘靠在姐姐肩上，没哭，可她的身子在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姐，爹是不是很厉害？”
樊长玉想了想。“嗯，很厉害。他在边关待了十几年，身上伤多得数不清。他教新兵打仗，半夜跑二十里路给生病的新兵抓药。他一个人趴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把敌人的行军路线摸得一清二楚。他不要功，只要一双新鞋。”她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宁娘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泪，伸手帮她擦。“姐，你怎么哭了？”
樊长玉摇摇头。“没哭，风迷了眼。”
宁娘不信，可她没再问。她把手里那只化了一半的糖老虎递过去。“姐，你吃。甜着呢。”
樊长玉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甜得发腻，可她嚼着嚼着，觉得没那么苦了。她把糖老虎递还给宁娘，宁娘也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巷子口，分着吃一只化了一半的糖老虎。
谢征从院子里出来，看见她们，走过来。宁娘把剩下那点糖塞进他嘴里，他嚼了嚼，说甜。宁娘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三个人站在巷子口，夕阳把他们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不高不矮，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灶房里，郑铁柱在烧火，周远在切菜，陈狗子在洗米，李大憨在摆碗筷，孙大有坐在门槛上，用一只眼看着他们忙活。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们脸上，红彤彤的。樊长玉走进灶房，系上围裙，从周远手里接过刀，笃笃笃地切起来。谢征走进来，蹲在灶前帮郑铁柱添柴。宁娘走进来，踮着脚把碗筷摆好。
八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一顿安安稳稳的饭。菜是炒青菜，汤是蛋花汤，肉是红烧肉——樊长玉做的，跟青禾县的味道一模一样。宁娘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把碗底的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碗放下，看着姐姐。“姐，爹会回来的，对吧？”
樊长玉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对，会回来的。”
宁娘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跟姐姐一模一样。谢征看着她们，也笑了。他想起爹说过的话——当将军的，不是靠军令让手下人跟着你，是靠心。当爹的也一样。不是靠血缘，是靠心。樊大牛在边关待了十几年，在新兵心里待了一辈子。他不在，可他在。在那些被他修过的房顶上，在那些被他争来的二两加菜银子里，在那些被他从被窝里轰起来跑步的新兵腿脚上。他在西羌，在那些还没打完的仗里，在那些还没寄出的信里。他会回来的，穿着那双新鞋，走完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