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跪,是为母请罪,是向父皇表明心迹,也是在赌,赌父皇念及父子亲情,不会因为生母之过,迁怒于他。
晚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身上,寒意从膝盖处疯狂蔓延,一点点浸透衣衫,冻得四肢百骸都发麻发疼。可四爷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如同磐石一般,沉默地跪着。
一跪,便是整整大半个时辰。
御书房的门始终紧闭,皇上没有任何动静,连一句问话都没有传出来。
又过了许久,房门才终于轻轻开了一条小缝。
总管太监李德全探出头来,一眼便看见跪在地上的四爷。李德全跟随皇上几十年,此刻脸上满是为难、同情又不敢多言的神色,他对着四爷,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皇上依旧怒火难平,心绪恶劣,此刻谁也不见,也没有半点松口原谅的意思。
四爷心头微微一沉,却没有半分意外。
他只是轻轻闭上眼,再次低下头,将脊背挺得更直,继续沉默地跪着。
他知道,这一关,是他必须自己熬过去的劫。
就在这死寂而寒冷的时刻,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宫道的另一头缓缓而来。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缕淡淡香气,不是浓烈的胭脂香,也不是刺鼻的熏香,而是一种像寒梅又像清兰的软香,轻轻飘过来,一下子钻进鼻尖,让人心头紧绷的情绪,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四爷心头微动,缓缓抬起头。
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洁白明亮。
不远处,一道纤柔温婉的身影缓步走来。她身着浅杏色宫装,外罩一层银白软毛披肩,身形纤细,步履轻盈,宫人打着的灯光与皎白的月光一同落在她的脸上,越发显得肌肤莹白似玉。
正是玉檀。
四爷的心口,莫名一窒。
按理说,他此刻应该恨她。
若不是玉檀盛宠加身,母妃不会心生嫉妒与不安;若不是玉檀身怀皇嗣,母妃不会铤而走险;若不是这场针对玉檀的算计败露,母妃不会落得被废封号、终身禁足的下场,他更不会在这寒夜之中,跪在御书房外,承受父皇的怒火与冷待。
归根结底,这一切的源头,都是玉檀。
可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玉檀那张脸上时,心底生出的怨怼、敌意,却奇异地、一点点散了。
他恨不起来。
半分都恨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