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底下,一名手里捏着两枚铁胆来回揉搓的中年武修忽然睁开了眼,看着石阶上的老散修,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老散修有些费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对方,自嘲地笑了笑:
“这茶虽凉,好歹是中州地界上的水烧出来的。等过了这临风集再往北走,进了天阙道统的内城防线,连一口干净的凡水,怕是都要指望大教那些管事大老爷的心情来赏赐了。能多喝一口,便多喝一口吧。”
“听说前线第二道防线被破的时候,天阙道统连半个内门弟子都没死?”中年武修停下了手中的铁胆,眉头皱起。
“死?人家聪明着呢。”老散修将粗瓷碗里的最后一口凉茶咽下,用袖子抹了抹嘴,“驻点的几位外门仙王,在那些灰皮脏东西距离哨塔还有十里远的时候,便已经动用秘密传送阵,带着自家的嫡系子弟回主峰享福去了。留在原地的,不过是几个附属宗门塞过去充数的替死鬼。听闻四号哨塔那边,有一队修士足足死战了一个时辰,最后连个元神都没能逃出来。可到了执事大殿那帮文官的笔下,那不叫溃败,那叫因时制宜、主动后退。”
“放他娘的狗臭屁!”墙根底下,一名怀里抱着一柄阔面大刀的满脸络腮胡大汉猛地睁开眼,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主动后退?他们把防线放空了,把道纹都给擦干净了,大荒原上的几百万凡人和散修,难不成要用肉身去填那些怪物的肚子?老子当年在南星城的时候,叶楠盟主何曾让咱们这些不入流的粗人受过这等鸟气!”
“叶楠?”
提到这个名字,整片原本死寂一片的歇脚空地周围,顿时产生了几记极为细微的法力波动。
几名原本闭目养神的小家族长老纷纷睁开了双眼,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皆是有些复杂莫测。
“莫要再提叶盟主了。”老散修有些颓然地摆了摆手,将空碗放在地上,“当初天阙道统和长生仙族联手下达通缉法旨的时候,咱们这些人在城里可曾有谁敢站出来为他说过半句公道话?如今人家在南边废墟里冷眼旁观,看着大教的防线一触即溃,那是咱们中州自找的报应。吃饱了,赶路吧,等长生仙族的那些飞舟把空域给封锁了,咱们连走着去内城的资格都没了。”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
大汉狠狠地将阔面大刀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朝着北方大路走去,鞋底在干燥的地面上踩出一连串粗重的声响,自始至终,却终究没有哪一个人敢回头去朝南方的方向望上一眼。
就在底层修者为了生计与活路在大路上狼狈奔波的同时,掌控着整个中州西北命脉的三大超级势力的核心防线,此时此刻,也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有条不紊地整体往后方大举撤退。
天阙道统设立在最前沿、耗费了无数天材地宝才构筑而成的三处秘密中转大站,在昨日夜里便已经奉了宗主法旨,被彻底由内而外地全部撤销。
大站内部原本安放着的上古青铜大阵盘,以及大批尚未动用的极品符文材料、仙灵石髓,皆在半个时辰之内,被神宗派出来的几艘遮天蔽日的黑色楼船飞舟给强行运走,送回到了主峰核心内库内部。
如今的原地,只留下了两座空荡荡、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巨大青石台面,以及几根深入地底数丈之深的断裂柱基。
原本驻扎在此地的数万名精锐军阵修士,此时此刻,连一根杂色羽毛都未曾给此地留下。
长生仙族那一侧的一处专门出产“九天玄铁精”的小型核心矿场,在两天之前的正午时分,也已经极其突兀地全面停了工。
几十名长年在此驻守、负责监督凡人矿工的仙族内门外务长老,在离去的前一息,强行动用了搬山大法,将周围几座荒凉山头上的万斤巨石生生摄取了过来,用这些坚硬的碎石彻底将深不见底的矿洞入口给封住了一半。
如今,剩下的那半截黑黝黝的矿口孤独地暴露在干燥的空气外面。
里面的矿道由于没有了九天辟邪灯的常年法力加持,此时此刻根本透不出哪怕任何半点光亮,黑乎乎一片,远远望过去,倒像是大地上长出来的一只巨大而死寂的空洞眼眸,散发着让人不适的幽冷气息。
无上神宗设置在西北丘陵地带的几处要害值守哨所点。
在收到前线关于“异域大军推进路线再次发生微小偏转”的确切元神情报之后,也在这几天时间里陆续宣告关闭。
那一座座高达百丈、通体由黑金玄石打造而成的哨塔大门,此时此刻尽皆被一根根粗大的寒铁锁链给锁死。
塔尖原本日夜不灭、用来穿透迷雾的离火神灯不再亮了,而塔身外围那些由不朽仙皇亲手镌刻上去的护体道家符文,也全都在宗门长老撤离的前一刻,被刻意用飞剑法宝给大面积地人为抹平、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