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断裂的窗框上面,正挂着一截用来擦拭汗水的粗布条,由于在烈日与风沙中暴露了太久,原本的青色如今早已褪得发白,在干燥的空气里无力地飘荡着。
“这铁匠平时最是个惜财的脾气,连八角锤都扔了,南边的形势怕是比大教通报出来的还要坏上十倍。”
作坊外的黄土大路上,几名正顶着风沙赶路的小家族修士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哼,天阙道统的执事昨日还在天宝阁宣称,前线防线固若金汤,各家各户只需安心纳贡便可保无忧。”一名怀抱长剑的青年修士冷笑连连,“可你们看看这沿途的景象,这叫固若金汤?依我看,他们是想在撤走之前,把咱们兜里的最后几块灵石也给榨干净!”
“陈师兄,慎言!”身旁的同伴脸色微变,急忙扯了扯他的道袍,“若是让神宗的巡查使听了去,你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脑袋?那些大人物连山门都快守不住了,哪有闲心来割老子的舌头!”青年修士虽然这般说着,但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将怀中的长剑搂得更紧了一些,脚下的步伐也随之加快了几分。
与那些消息闭塞、只能盲目跟着大流逃命的凡俗百姓相比,北境这些依附于大教边缘的底层小势力,显然要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超级势力更先一步看到这些让人绝望的残破景象。
大军开拔之后的这半个月里,他们陆陆续续地经过了那些被异域前锋大军彻底扫荡过的真空区域。
每跨过一处废弃的镇子,他们这些人的行进速度便会比之前更慢上几分,但自始至终,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真正停下自家的法器与脚步。
一处地势开阔的废弃乱石堆旁边,几名来自段氏修仙小家族的护送长老,在断墙根基下方默默站立了片刻。
领头的老修者低下头,看着那几片在风中彻底化为虚无粉末的黄纸符文,并没有弯腰去捡的意思。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转身沿着墙根的阴影处默默走开了。
他的厚底布鞋踩过那些灰白色粉末时,不可避免地发出一记记极为细微的沙沙声。
踩踏过去之后,粉末层表层原本平整的死灰表面,顿时留下了一道浅淡却清晰的脚印轮廓,然而仅仅过了十几息的光景,西北方向吹过来的冷风便再次将地上的碎土卷了过来,极其轻易地将这些深浅不一的足迹彻底填得平整。
大地的伤痕好得极快,可活着的人,心里的坎却越来越深。
中州内陆腹地与边疆接壤的一处名为“临风集”的大型坊市外围。
夕阳将整座高大牌楼的影子拉得极长。
一名身穿浆洗得有些破烂的灰色袍子的老散修,此时此刻正毫无形象地靠着一处汉白玉石阶坐着,他的面前平稳地搁置着半碗没能喝完的粗劣茶水。
那碗茶汤因为在空气里放了太久的缘故,如今早已经彻底凉透了,青绿色的水面上,正静静地悬浮着一层由北方风沙带过来的浅灰色沙尘灰末。
老者每隔足要半炷香的功夫,才会极其迟缓地端起粗瓷大碗,往干裂的嘴唇里灌上一大口,待得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咽下去之后,他便会再次将大碗原封不动地搁回到了原本的青石台面上,继续呆呆地坐在原地,凝视着南方的天空。
石阶下方的黄土空地周围,几个同样背着大大小小乾坤袋、正在一路往北赶路的歇脚行客,此时此刻也大都散乱地在路边歇息着。
有人学着老者的模样,默不作声地坐在长满青苔的墙根基座下面;有人则是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路边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槐树树干表层,双手抄在袖子里,闭目养神。
在这片平日里人来人往、喧闹无比的坊市边缘区域,此时此刻,竟然没有哪怕任何一个人急着动身启程。
这些人脸上的神色皆是有些木然,瞧那古怪的行止,倒像是前方的康庄大道不太想走得太快,又像是背后的万丈深渊,此时也不太想就这般轻易地退回去。
两难之间,唯有沉默。
“老哥,你这碗凉茶里都落满异域的死灰了,怎么还喝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