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则是选择神色麻木地靠着一块半埋在黄土深处的断壁残垣,将手里仅剩的一个干瘪布质行囊搁在自己的两只脚尖之间,一双双无神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头顶那面灰白色的旗帜。
在这座汇聚了数万人的庞大营地之内,没有任何一方势力出来强行划定所谓的势力范围界线。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手里拿着玉简,向这些逃难而来的人去宣读什么需要绝对遵守的门规条文或者大教限制。
整片高地此时的状态,便像是一片在深秋季节里早已经干涸、裂开了无数道口子的空旷河滩。
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这一片阴暗的天空之下,什么也不做,只是在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远方那一股滔天的洪水在某一天彻底漫过自己的河床。
“盟主,人数已经突破五万了,再这么放任他们自己折腾下去,若是物资断了,怕是会生出乱子。”
冥尊重新换了一身还算干净的黑色长袍,站在木棚外面,看着前方有些混乱却又诡异安静的人海,有些忧虑地开口。
叶楠依旧坐在岩石上面,手里的灵茶早已凉透,但他却并未将其倒掉:“乱子?他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彼此,而是外面的灰皮怪物。只要脑子还没坏透,便没人敢在这里动手。告诉帝尊,把库房里剩下的那些一阶辟谷丹全数分下去,一天一枚,吊着命便可。”
冥尊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只能先如此了。天阙和长生那两家,如今怕是快要把咱们恨进骨头里去了。”
叶楠闻言,眼帘微垂,修长的手指在石面的边缘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几下:“恨?他们现在连恨本座的时间都没有。拓跋鸿若是不想死,这两天他便该派人给本座送真正的‘大礼’过来了。”
高地营地的规模在以一种无法遏制的速度扩张着,天阙道统与长生仙族部署在西荒边缘的那些精锐哨探们,自然是在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这股不寻常的动向。
荒凉的土丘后方。
两名身穿天阙道统核心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此时正将身子隐藏在几株干枯的枯树干后面,手里各自握着一柄用来隐匿气机的中品法宝罗盘。
其中一人取出了一枚空白的传递文书玉简,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刻画着,然而他的脸色却在看到高地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时,变得有些苍白。
“师兄,这数量……怕是快要接近十万人了吧?各大坊市逃出来的散修,几乎全被这面灰旗给招揽过来了。咱们在文书里该如何向大长老汇报?”
年长的核心弟子冷哼了一声,随手将那枚刻画完毕的玉简塞进了怀里的乾坤袋中:“如何汇报?难道你要告诉宗主,咱们天阙在前面打生打死,叶楠在这里连半句口号都不用喊,便能轻而易举地把整个中州西部的底层人心全数收拢过去?”
他咬了咬牙,视线剜了那面灰白旗帜一眼:“在汇报的文书里,一个字也不要提营地里的具体防御工事和荒域修士的真实修为底蕴。只需要明明白白地写上一句——高地之内,逃难收容者每日皆在有增无减。剩下的事情,让宗主他们自己去头疼吧!”
这两名哨探没有选择再向前挪动半步去进行更深层次的打探。
在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他们便各自极其娴熟地化作了两道暗淡的虚空遁光,隔着极远的距离,撤回到了长生仙族设置在百里之外的最新防御据点之中。
而在更远的大泽前线方向,那条由无数身高九尺、浑身长满了灰黑色死皮的异域异族所组成的庞大行军队伍。
在彻底踏碎了天阙道统的第七道山门关卡之后,行进的方向也并未因为西荒高地上突然多出来的这十万修士营地而产生任何转向或者停滞。
这些魔物们依旧在按照着十年前就已经在羊皮地图上勾勒好的既定血色路线,越过了大片大片干涸的河流与破败的城池,在朝着中州最为富庶的核心腹地,进行着缓慢却从不停歇的推进。
从高空往下看去,整个中州西北部的局势,此时已经悄然形成了一种极为诡异的三足鼎立之势。
叶楠所在的这一座简陋高地营地,恰好位于各大势力交错的西荒原野最边缘区域。
这里既不在异域灰皮大军北上合围的必经推进路线上面,在短时间内也并未与长生仙族以及天阙道统残存势力的核心防御据点产生任何重叠与冲突。
三方势力,各自占据着这一片辽阔大地上的一块区域。
它们就像是三条从不同方向奔流而来的古老河床,在同一个充满了血腥味的西荒流域内部,各自保持着平行的姿态,在极其安静且压抑的氛围里向着前方不断延伸着。
而所有人都在极为耐心地等待着,这三条暂时还没有交汇在一起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