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锤砸下去，锤头深深地嵌进土里。他用力把锤头拔出来，喘了口气，把金锤还给周师傅。
周师傅接过金锤，把剩下的几处关键位置也敲了几下，每个位置都喊一句吉祥话——“东边动土，财源滚滚；西边动土，福气满门；南边动土，子孙昌盛；北边动土，家宅平安。”
八点十八分，鞭炮准时炸响。不是一串，是好几串连在一起，从地基边上一直铺到老樟树下。
红纸屑飞得到处都是，青烟弥漫，硫磺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几个半大小子在烟雾里跑来跑去，抢着捡没炸响的哑炮，被大人呵斥了几句，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鞭炮放完，程立走到地基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双手递给田老倔。红纸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里面不是钱，是两根金闪闪的扎着红绸的钢筋。
“老倔叔，房子盖起来，根基要稳，钢筋是骨头。镇里出一份心意，祝您的新房坚如磐石。”
田老倔双手接过红纸包，手微微发颤，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旁边的周师傅看了，笑着一挥手：
“田老倔，还愣着干啥？这是镇上的心意，往后镇上的乡亲盖房，都按这个规矩来！”众人一阵叫好，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周师傅带着徒弟开始在地基上钉木桩、拉墨线。木桩定好位，墨线拉得绷直，用墨斗在木桩上弹下一道道黑线。
那是房子的骨架，墙在哪儿，门在哪儿，窗在哪儿，都在这些线上。弹完墨线，周师傅直起腰，看了看，点了点头。
“老倔，地基定好了。明后天开始挖槽、砌基石。你家的房子，是青山镇的样板房，我亲自盯着，错不了。”
田老倔蹲在地基边上，看着那些木桩和墨线，看着那些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他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根木桩，木桩钉得很深，纹丝不动，他又摸了摸。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高兴，高兴早就高兴过了；不是激动，激动也过去了。是一种踏实，是那种“地基稳了、房子就有指望了”的踏实。
程立没有急着走。他在地基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周师傅带着徒弟在丈量、放线，看着帮忙的乡邻挖土、搬石头。
他对周师傅说：“周师傅，房子是老百姓一辈子的大事。地基要挖深，基石要砌稳。您是老把式，这事就拜托您了。”
周师傅点点头，拍了拍胸脯：“程书记放心，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百年大计，根基为本。”
从地基边走出来，程立看见几个妇女正蹲在老樟树下贴红纸。
她们用浆糊把裁好的红纸条一张一张贴在新房的木料上，门框、窗框、房梁，只要是木头的地方，都贴上了“开工大吉”的红纸条。
有的还在红纸条上盖了一个铜钱印，用红墨水印上去的，圆圆的，清清楚楚。
刘大嫂蹲在墙根底下，往地基的拐角处放东西。她把一块红纸铺在地上，上面摆了几枚铜钱，又压了一块青砖，然后往青砖上浇了半碗白酒。
旁边有人问她“刘嫂，你这是在干什么？”刘大嫂头也不抬地说：“压钱。墙角放钱，家里有钱。老辈子传下来的，你不懂？”那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