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斌赶忙随便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双手接过宣纸。
一旦碰上医术上的事,他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头瞬间烟消云散,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这方子开得倒算中规中矩,酸枣仁和柏子仁配得巧妙。不过,若是体质偏寒,这方子就显得有些凉了。最好再添一钱茯神,减半钱知母,温水煎服,效果才能绝佳。”
话音刚落,徐斌脑海中那熟悉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叮!纠正残缺偏方,悬壶济世,功德值+30。】
徐斌眼睛一亮。
参加个赛文会顺嘴指点两句还能白嫖功德值,这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梁沁淑静静地听着他絮絮叨叨地剖析药理,根本没听清那几味药材的名字,只觉得那低沉的嗓音一下下拨弄着她的心尖。
她的脸颊莫名发起烫来,心跳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怕被他看出端倪,梁沁淑别过脸,假装去欣赏大殿穹顶上雕刻的蟠龙,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在心底暗暗发誓。
没关系的。
就这样便好,哪怕只是以十四公子的身份坐在他身旁,听他随便唠叨几句闲扯,便已是上天赐予的天大福分了。
和王爷刚结束寒暄的林迟雪回到席间。
她清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偏厅,好巧不巧,正撞见梁沁淑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的娇怯模样。
林迟雪眉头微微一蹙,视线随之落在一旁还在没心没肺啃着糕点的徐斌身上。
安宁郡主向来眼高于顶,怎会对着自家的夫君露出这等毫不掩饰的小儿女情态?
没等林迟雪细思,殿外陡然响起一声拉着长音的尖锐唱喝。
“皇上、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太子殿下驾到。”
文武百官连同家眷吓得纷纷掀摆,乌压压地跪伏了一地。
徐斌正被糕点噎得翻白眼,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梁沁淑急得一把攥住他的后襟,硬生生将他拽得双膝着地,脑袋差点直接磕在桌沿上。
梁祯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上大殿主位。
他明黄色的龙袍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威严的冷光,目光沉沉地环视了一圈。
“今日赛文会,本就是皇室与诸臣同乐的雅集,不必拘礼。朕与太后、太子同做评判,诸位爱卿只管展露才华,切莫给朕藏拙。”
众人谢恩落座,大殿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半分。
大梁的赛文会,开场向来有个极为折磨人的铁律。以典引诗。
由翰林院掌院学士亲自出题,从大梁浩如烟海的历代典籍中翻出一段旧事作引,参与者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据此赋诗。
这规矩听上去极尽风雅,实则字字杀机。
若是翰林学士存心刁难,翻出个犄角旮旯里的冷僻典故,哪怕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也得面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绝境。
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元节慢吞吞地站起身。
张元节先是毕恭毕敬地朝着主位上的帝后深鞠一躬,随即转过身,一双眸子越过重重人群,盯在了末席的徐斌身上。
“老夫听闻徐公子诗才冠绝当世,前段时日在庆功宴上一鸣惊人,想来胸中定有锦绣山河。今日这赛文会群英荟萃,不如这头一题,便请徐公子先来开个好头,也让我等老朽开开眼界?”
根本不给徐斌任何推辞的余地,张元节提高音量,嘴唇开合,飞快地砸出一段诘屈聱牙的大梁旧典。
“大梁开国之初,有奇人撰《太和正韵》一卷,其中所载古音转韵之法,历经百年讹变已成绝响。且看这宫商角徵羽五音,如何暗合五方之气,又如何化解西南诸地的乡音驳杂……徐公子,请吧!”
话音落下,大殿内紧接着便炸开了锅。
细碎的窃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算哪门子作诗的典故?
音韵学本就是一门生僻至极的学问,这老匹夫居然还扯上了失传的方言讹变和五行五音。
别说当场赋诗,在座的公侯子弟恐怕连题目讲了什么都听得一头雾水。
一双双幸灾乐祸的眼睛齐刷刷地聚拢在徐斌身上,等着看这个忠国公府的赘婿如何当众出丑。
林迟雪冷冷扫过张元节那张洋洋得意的老脸,心底的怒火夹杂着担忧陡然窜起。
徐斌懂医术不假,可这种刁钻到令人发指的音韵考题,分明是冲着扒掉他那层皮来的。
在一片恶意的目光中,徐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脸上端的是一副风轻云淡、甚至还带着文人苦思冥想的凝重,可心里已经按耐不住喜悦了。
要命了,这老头是上赶着给他送人头啊。
来参加这场鸿门宴之前,他为了防止在文斗环节翻车,他愣是把自己关在国公府的里,点着蜡烛熬了整整三个通宵,把大梁的文字演变史和历代音韵学著作生吞活剥地啃了个底朝天。
他原本只是防患于未然,做梦都没想到,这群自诩清高的文官,竟然真的一头撞死在了他刚筑好的铜墙铁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