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他走到正厅角落,弯下腰,极其轻柔地将那只磕了口、缠着麻线的破碗捧了起来。
他抱着那只碗,颓然坐到了正厅门槛上。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两条腿耷拉在门槛外头。残破的紫色官袍堆在脚边,像一面被人从旗杆上扯下来、丢在泥地里的旧旗帜。
怀里抱着那只破碗,佝偻着背,看上去不像一个正二品的大理寺卿,倒像是雁门关街头随便哪个歇脚的、累到了极点的老头子。
坐下之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了自己头顶。
他的手指摸到了那顶乌纱帽。
他在城门口曾经一丝不苟地把它扶正过。他在下马时曾经把它的帽檐压低过。他在那些羽林卫面前,甚至在他自己面前,一直死死守着这顶帽子代表的东西——朝廷的脸面。大夏的法度。他陈玄身为钦差的最后一点体面。
此刻,他枯瘦的手指握住了帽翅。
轻轻地,缓缓地,将那顶乌纱帽从头上摘了下来。
没有用力,没有愤怒的动作。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摘了下来。
然后把它放在了身旁的门槛上,与自己并排。
那顶乌纱帽歪歪斜斜地躺在冰冷的石头门槛上,在厅堂灯火的映照下,帽翅投下两道细长的影子——像是两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再也飞不起来了。
他倍感疲乏。
那份疲乏,并非源自身躯的劳顿。一线天峡谷的死战、两个时辰的长途跋涉、北境的严寒与风雪,都不是他此刻真正疲乏的原因。
让他疲乏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碎了。碎得再也拼不回去了。
可偏偏——
在这片碎裂的废墟之上,在那些碎成齑粉的律法条文之间——
有一样东西,没有碎。
陈玄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只破碗。
碗沿上的缺口粗糙扎手,缠着的麻线已经起了毛球,碗底干涸发黑的米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它丑。它脏。它一文不值。
可它是“人”的东西。
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在这世上挣扎过、受过苦、最后无声无息死掉的人,留在这人间的最后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