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住败退身形的周明瑜,凌乱的发丝下,一双眼眸骤然睁大,满脸难以置信。
石力、孙彪、林默、陈禾、战天戈几人,尽数僵在原地,浴血的身躯微微震颤,眼底的疲惫与绝望,被极致的惊愕彻底取代。
那道踏碎战火、缓步走来的身影,太过熟悉。
是石芽。
是他们以为还深陷西州险境、生死未卜的石芽。
众人大脑一片空白,怔怔望着那道一步步逼近的挺拔身影,一时间无人言语,整片苍生营阵地陷入极致的寂静。
连日死战的疲惫、濒临绝境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凝固。
石芽穿透层层硝烟,目光缓缓扫过营地众人。
视线落在战天戈身上时,他神情明显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记得这个浑身浴血、持枪而立的男人,是墨尘神国里散修抱团时的领头人,当初自己抽身离去时,倒是建议那些散修前来苍生营,不过没有报太大期望,没想到此人倒是来了。
人人衣衫破碎、满身血污,伤口纵横交错,气息虚浮疲惫,显然早已透支战力,在绝境中苦苦硬撑。这般惨烈模样,比他预想的还要狼狈数倍。
但他们都在。
没有全员覆灭,没有尽数陨落,这群并肩作战的战友,依旧死守在这片阵地之上。
石芽一路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眼底的冷冽杀伐尽数褪去,一抹释然的笑容缓缓攀上唇角,温和却极具力量。
只要人还在,一切就还有转机。
他迈步踏入结界之内,开口的嗓音褪去了方才的杀伐冷硬,多了几分沉缓的暖意:
“我回来了。”
简单的一句,落在众人耳中,却如同惊雷贯耳,震得众人心神剧颤。
死寂的营地瞬间有了细碎的呼吸声,凝滞的空气彻底流动起来。
石芽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心底的疑惑再次翻涌,语气带着几分沉凝不解:
“我离开之时,营地防御周密,战力充足。何以短短一年,被逼到这般绝境?”
无人应声,营地之内一片沉默。
众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苦涩与沉重,没人愿意开口触碰心底最痛的症结。
石芽目光微凝,视线落在身躯魁梧、满身血污的石力身上,出声询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阿力,我父亲如今何在?”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瞬间跌至冰点。
原本强撑着沉稳的石力,身躯猛地一僵,浑身肌肉剧烈颤抖,方才浴血死战、悍不畏死的硬汉姿态轰然崩塌。
他死死咬紧牙关,脖颈青筋暴起,硕大的拳头死死攥紧,拼命压抑着喉头的哽咽。
可积攒已久的悲痛,终究再也压制不住。
下一秒,这个杀敌无数、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壮汉,身躯猛然一颤,低头埋首,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芽哥……石诚叔他……不在了!”
石芽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了。
那抹刚刚爬上唇角的释然,就那样凝固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像一幅被生生撕裂的画。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瞳孔却骤然失焦,原本清亮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什么都映不进去,什么都看不真切。
手中的沉渊“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厚重的刀身砸出浅浅的土坑,溅起细碎的尘土。
可他像是毫无察觉,依旧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手臂微微颤抖。
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听不到石力压抑的哽咽,听不到苏清瑶担忧的叹息,听不到远处玄盟溃逃的杂乱脚步声。
整个世界只剩下石力刚才那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割着他的神魂。
不在了。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他深夜修炼时默默端来一碗热汤的父亲。那个明明修为不高,却会挡在他身前,替他扛下所有风雨的父亲。那个在他离开前,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去,家里有我”的父亲。
不在了。
他在时间长河里见证过万古浮沉,看过无数英雄豪杰身死道消,看过墨尘燃尽本源以身殉道。
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生死,以为自己能承受任何离别。可当这三个字砸在心上时,他才发现,所有的坚韧和淡然,在至亲的离去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没有哭,没有嘶吼,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雕塑。
周身刚刚收敛的杀伐气场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冷得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风穿过营地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几片枯黄的落叶飘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有动。
苏清瑶眼底满是心疼和无奈想要上前安慰,伸出手却被周明瑜轻轻拉住朝着她摇了摇头。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打扰他。整个苍生营,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和石力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石芽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本该跳动着心脏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啸着灌进去,疼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过了好半晌,才发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