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问问,后来的苍玄大陆……我们人族,最终成功了吗?”
这一句问话很轻,没有强势的探寻,没有迫切的渴求,只有一个濒死道者,对自己守护一生的苍生大地,最后的牵挂与执念。
石芽僵立原地,眼眶发烫,心底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时空壁垒死死禁锢着他的一切,他只能沉默,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老者带着牵挂等待答案。
良久,见虚空无半点回应,墨尘低声自嘲一笑,笑意通透。
心底已然释怀,残烛之躯,本就无力窥探万古前路,人族兴衰自有天命、自有后人担当,不必强求一个答案慰藉自身。
“也是我痴心妄想。”
“我本就是将死之人,残躯一盏枯灯,何须再问前路长短。”
他缓缓摇头,雪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底的期许慢慢褪去,归于平和。
“不过你能从后世踏碎时光而来,驻足此地,便说明人族未曾彻底覆灭,我们的坚持,终究没有白费。”
心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慰藉,他与黄权的牺牲,无数修士的奔赴,从来都不是无用之功。只要人族火种不灭、人道传承不绝,所有的苦难与落幕,皆有价值。
“这样……就够了。”
整座山巅再度归于寂静,岁月的荒芜与厚重笼罩四方。
就在这时,天地间骤然生出一丝异样的躁动。
遥远虚空深处,一道冲天刀意骤然破霄而起,无杀伐暴戾,无霸道凶煞,唯有一股顶天立地、永不屈服的人族风骨,硬生生撕裂层层云层,贯穿天地万古。
那是纯粹的人道抗争之意,是不甘命运碾压、不屈神魔强权、不畏岁月崩塌的执拗意志。
石芽神魂巨震,心神猛地朝着刀意升起的方向望去。
那股气息他无比熟悉,是黄权!是那位以身殉道、刀碎人亡的人族先驱,独属于屠夫的不屈!
虚空暗处,墨尘的神国静静沉浮,平日里沉寂内敛的神国疆域,此刻金光剧烈翻涌。
当年黄权的屠刀碎于魔暴之后,世间无半点残铁留存,唯有一截焦黑卷曲、残破不堪的刀柄,被墨尘悄悄从废墟深处拾起,默默珍藏多年。
他将这截刀柄视若珍宝,日夜温养,以自身道韵浸润,不曾有半分亵渎。
此刻感应到时光长河异动,感应到跨越古今的宿命相逢,那截沉寂多年的刀柄骤然苏醒。
一缕残存的、属于黄权的不屈刀魂挣脱禁锢,冲天而起,裹挟着残破刀柄,冲破神国壁垒,撕裂天地虚空,一头扎入滔滔时间长河之中。
长河巨浪翻涌,流光疯狂避让,这截承载着人族最纯粹抗争意志的残柄,不受时光冲刷,不受岁月消磨,逆穿古今,顺着宿命轨迹,稳稳朝着石芽的方向坠落。
下一瞬,一缕温热厚重的触感,精准落在石芽悬空的掌心。
粗糙的铁质纹理带着岁月沉淀的斑驳,残存的温热驱散了时空夹缝的寒凉,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刀意顺着掌心经脉,直接涌入石芽的神魂深处。
没有惊天异象,没有震天轰鸣,可石芽的心神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他死死握着掌心残破的刀柄,清晰感知到其中封存的意志。那是黄权一生的道,一生的刀,一生为人族逆命、至死不屈的赤诚与刚烈。
无数过往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晨雾观刀、授他刀道、手把手教他稳刀心、守刀骨,最后以身挡劫、刀碎人亡。
旧景历历在目,斯人已然落幕,唯独这截残柄,跨越漫漫百年岁月,从过往送至他的手中。
石芽的眼底彻底被温热酸涩填满,神魂微微颤抖,心底的彷徨、无力、迷茫尽数被这股不屈刀意冲刷、抚平。
墨尘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悠远怅然,满是对故人的追忆。
“当年那屠夫,总说自己的刀太烈、太刚,少了一份沉淀,缺一个合适的刀柄承托锋芒。”
他微微垂眸,望着虚空流动的细碎时光残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
心底默默念起那个刚烈纯粹、以身殉道的屠夫,昔日并肩守山河的故人早已湮灭,唯独一身刀骨、一腔风骨长存万古,也算不负当年生死之交。
“如今看来,兜兜转转,倒是恰好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