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天阳。
康塔木抬眼瞧见他,略一颔首:“你也退下吧。你的心思,我明白。可眼下,真没转圜余地了。贵霜兵分三路压境,我们倾尽所有凑出十万人交给徐烈,对面却是左右夹击、后军压阵,整整三十万。硬扛?怕是连沙场上的风都吹不散那股杀气。”
天阳没动,只朝前半步,抱拳垂首:“陛下,臣要说的,并非降与不降。”
康塔木眸光一闪,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哦?”
“是活路。”天阳声音不高,却稳,“一条能让花剌子模存续下去的活路。”
康塔木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烛火在他瞳底跳了一下。
他当然懂。天阳所指,是归附——不是投降,是称臣纳贡、保藩自治;是向贵霜奉上玺印与岁币,换一个“花剌子模国”名号不灭,换一座王宫不塌,换他自己——至少还能活着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只是个挂名的君主。
可若贵霜真吞并全境,设郡置吏,派监军、撤旧制、削王权……那他康塔木,就只剩两条路:北逃漠北冻土,或南赴刑场断头台。
天阳没说话,只抬眼望他,眼神清亮,不躲不闪。
康塔木忽然冷笑一声:“怎么,你倒先替自己谋好了前程?打算投过去做个贵霜的尚书令,或是宰相?”
天阳一怔,随即慌忙摆手:“陛下!臣若有半分私心,天打雷劈!臣只盼花剌子模的庙不塌、旗不倒、百姓不改姓易服啊!”
康塔木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仰头笑出声来,抬手重重拍了两下天阳肩头:“吓着你了?我逗你的。”
天阳一愣,嘴唇微张,没说出话。
堂内烛影摇红,康塔木笑意未散,语气却沉了下来:“你忠不忠,我比谁都清楚。可这事……我不能应。”
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轻了些:“可以输,可以低头,可以割地、纳贡、称藩——但对手若是贵霜,我就宁可把最后一支箭搭上弓弦,射向自己的喉咙。”
天阳默默听着,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早该想到的。康塔木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而是骨头太硬——硬到宁折不弯,宁碎不跪。
可天阳仍没挪步。他静了片刻,再次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陛下,若贵霜不可依……那西边呢?大食的使节,已在撒马尔罕城外候了七日。”
“陛下,您心里盘算的,臣都明白。可眼下这局面……咱们手上的兵、粮、器械,样样捉襟见肘。若单靠自己硬顶,怕是连第一道防线都守不住。依臣之见,不如——先请大楚那边的人来帮衬一把?”
天阳口中的“大楚”,没改一个字。
康塔木没应声,只把指节掰得咔一声响,抬眼望向天阳,声音平平的:“行。那就去接洽大楚的人。把人当上宾请进来,路上一草一木、一人一马,都不许怠慢。谁若失了礼数,军法处置。”
天阳立刻垂首,肩膀微沉,连点了三下头。
他哪能不懂?康塔木要的不是客套,是借势——借大楚的名头压住内里浮动的人心,再借大楚的分量,把那位迟迟未露面的外交官稳稳请到王帐前。
康塔木摆了摆手,眼皮略略一垂:“我乏了,歇会儿。你去办。”
天阳没再多话,只将下巴又轻轻一点,转身退下。袍角掠过门槛时悄无声息,像一滴水落进沙里,转眼就没了影。
康塔木闭上眼,靠在胡床背上,呼吸慢慢匀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