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泰沉默片刻,终于颔首:“不错。贵霜兵强,象阵如山,铁骑似潮。你们大楚能守得住,未必挡得住他们。”
话音刚落,张苞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顶悬着的铜铃嗡嗡作响,他笑得肩膀直颤,扶着腰才没弯下身去。
多尔泰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笑你啊。”张苞收住笑,目光如刀,直刺过去:“笑你只见沙丘,不见昆仑。贵霜无敌?呵——就在十日前,西南战场,八万贵霜精锐被我军击溃,象兵踩塌自家阵脚,铁骑冲散自家人马。克纳尔?现就在咱们营里,正啃着粗面饼呢。”
“什么?!”多尔泰猛地坐直,脸色刷地发白,“不可能!贵霜象兵踏阵,连坚城都能撞开,岂会……”
“您不信?”张苞挑眉,不怒反笑,“正常。您是大汗,手下耳目众多,探子遍布草原商道。
这样——您尽管派人去查。查清楚了,是真是假,您自己掂量。我等您回话。”
说完,他袍袖一拂,与关平并肩转身,掀帘而出,脚步声沉稳利落,没留半分拖沓。
帐内只剩多尔泰一人。
他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抠进狼皮垫缝里,指节泛白。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重重击了三下掌心——帐角阴影里,一个裹着灰袍的瘦高汉子无声闪出,垂首静立。
“去。”多尔泰声音低哑,“沿三条商路,找三个老线人。我要听实话——西南那边,到底谁在收尸,谁在抬棺。”
三天后,消息传到了杜尔泰耳中。
这事本就瞒不住——贵霜大军溃败的消息,像风过草原,几日间便刮遍了商道、驿站、军营与市井。
多尔泰听闻时,正坐在帐中擦拭一柄旧弯刀,刀身映出他骤然凝住的眉峰。
他指尖一顿,刀刃上那点寒光也跟着颤了颤。
怔了片刻,他缓缓搁下刀,起身踱到窗边。窗外黄沙漫漫,几只秃鹫盘旋在远处山脊之上。
他望着那灰影一圈圈打转,忽然觉得,张苞与关平前几日说的话,竟像沙粒落进眼底,硌得人清醒。
克里木夹在大楚与贵霜之间,西有铁骑压境,东有雄关如岳,从来不是谁的盟友,只是两头巨兽争食时,被迫伏在中间的一只羊。
不投东,便归西;不附贵霜,便靠大楚。哪有什么“自立”可言?不过是选一条活路罢了。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皮带上的铜扣——那上面刻着克里木祖地的鹰纹。
如今鹰纹已黯,而贵霜那边,连战报都断了三日,只剩残兵溃卒拖着断旗往西逃。
再想下去,他喉头微动,却没发出声。
投降?
这个词沉甸甸的,压得他肩头一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