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大人紧紧攥着许清流的胳膊,手指因为极度的激动而骨节凸起。
他盯着眼前的少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摊丁入亩,开中法,屯田戍边……”
薛大人反复念叨着这几个词,猛地转头看向靠在竹椅上的刘文镜。
“文镜兄!你这弟子,有宰辅之才!”
“这三策若是递到御前,足以让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阁臣羞愧致死!”
“户部和兵部吵了整整大半年都没有结果的死局,竟然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三言两语破解得干干净净!”
刘文镜端着粗瓷茶碗,轻轻吹去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小口,神色依旧平淡,语气中没有任何波澜:“明诚,他才十二岁,当不起你这么高的评价。”
“十二岁又如何?”
薛大人大笑出声,声音震荡着院落里的空气。
“甘罗十二岁拜相,我看清流贤侄比那甘罗还要强上三分!”
“这等经世致用的学问,这等敢于向天下豪强开刀的魄力,满朝文武有几个人拿得出来?”
薛大人松开许清流的胳膊,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他,越看越是满意,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清流贤侄,你方才说,你今日来此,是为了向你师父辞行?”
薛大人收起笑声,语气变得郑重,目光紧紧锁定许清流。
许清流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晚辈礼,不卑不亢地回答:“回薛大人的话,学生已在河谷县学苦读四年。”
“如今岁考在即,学生正准备启程前往郡城,下场考取秀才功名。”
“待拿到秀才功名后,便要踏上进京赶考的漫漫长路,去国子监求学,去会试、殿试的考场上走一遭。”
许清流的声音清朗,语速平缓。
他没有因为薛大人的夸赞而得意忘形,也没有因为赵万廷等人的构陷而气急败坏。
他站在满地枯叶中,从容得让人感到可怕。
薛大人听着这番话,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坐在破败竹椅上的刘文镜。
四十年前的画面在薛大人脑海中翻腾。
当年的刘文镜,也是这般意气风发,也是这般才华横溢。
那时的薛明诚还只是一个没有功名的世家公子哥,在蜀中深山遇险,被刘文镜救下。
两人结伴同行,谈诗论道,指点江山。
薛明诚深知刘文镜的学问有多深,他曾断言,刘文镜一旦进京,必能高中状元,名扬天下。
分别时,薛明诚留下了刻有薛家飞禽徽记的红木匣子,叮嘱刘文镜进京后一定要来找他。
可是,刘文镜去了京城,却名落孙山。
薛大人至今都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刘文镜落榜后便销声匿迹。
薛家高层根本没有注意到一个外地举子的死活,更不会将这种无关紧要的信息告诉当时还是个纨绔公子的薛明诚。
薛大人一直以为,是刘文镜那清高傲骨的脾气得罪了当年的主考官,又或者是时运不济,文章没有对上阅卷官的胃口,从而遗憾落榜。
科场黑暗,时运捉弄,让一个惊才绝艳的奇才蹉跎一生,最终只能在这偏僻的李家村里,对着几间破草屋了此残生。
这是薛大人心中整整四十年的遗憾。
他无数次在深夜叹息,若是当年自己已经入朝为官,若是自己能护住这位恩公,大梁朝廷必会多出一位治世能臣。
今日,他看到了许清流。
看到了一个比当年的刘文镜更加锋芒毕露、更加深谙世事、甚至懂得治国理政屠龙术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