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上的这些名门望族,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大肆献殷勤。他们试图通过这场夜宴,摸清刑大人的底牌,将其彻底拉入地方势力的利益阵营。
只要刑大人收了他们的礼,承了他们的情,在接下来的考评中,地方豪强自然会发动人脉为其造势。
而作为交换,刑大人在离任前,或者留任后,必须在某些关键政策上,给予他们足够的回报。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交易。
“大人**亮节,草民等钦佩之至。”
韩家家主也站起身,接过了话茬。
“听闻大人素爱字画,草民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一幅前朝名家的《秋山行旅图》,一直不敢私藏,今日借着这中秋明月,想请大人品鉴一二。”
图穷匕见。
字画是雅物,最适合用来掩盖权钱交易的铜臭味。
刑大人眼帘微垂,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地说道:“前朝名家之作,自是难得。只是本官才疏学浅,怕是品不出其中的真意,平白糟蹋了宝物。”
推拉之间,尽显官场老狐狸的城府。
许清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自己入局的时候。他需要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在刑大人心中留下不可磨灭印象的契机。
就在满堂虚伪的谄媚声中,一声极轻的嗤笑,突兀地在阁楼内响起。
声音不大,但在刻意压低音量的宴席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许清流循声望去。
在副陪席的最末端,靠近楼梯口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穿青衫的中年文士。
他的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损,与周围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豪绅格格不入。他面前的桌案上,没有摆放那些精致的菜肴,只有一壶浊酒,一碟水煮花生。
青衫先生独自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他没有看主桌上的任何人,目光越过阁楼的雕花木窗,投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刚才那声嗤笑,正是出自他口。
赵家家主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碍于刑大人在场,硬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
韩家家主则是冷哼了一声,低声嘀咕了一句:“狂生。”
许清流竖起耳朵,捕捉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距离他不远处,两名富商正交头接耳。
“这周疯子怎么也来了?王掌柜办事越来越不靠谱了,这种场合,怎么能放他进来?”
“嘘!你小声点!你以为是王掌柜请的?那是刑大人亲自下的帖子!”
“刑大人?为何?他不过是个连秀才都没考上的落魄书生。”
“你懂什么!人家虽然没有功名,但祖上可是先代大儒的亲传弟子!”
“他手里握着大儒的孤本手札,学问深不可测。当年薛家老太爷想请他去府上做西席,都被他拿扫帚赶了出来。刑大人这是敬重他的家学渊源!”
许清流心中微动。
先代大儒的亲传弟子之后。无功名,却有极高的清流声望。连薛家都不放在眼里。
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在这个被权力与金钱交织的河谷县,这位青衫先生就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不属于任何阵营。
许清流的目光在青衫先生身上停留了片刻,将其深深印在脑海中。
他隐隐感觉到,这位特立独行的先生,或许会成为他今晚破局的关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阁楼中央,几名身披轻纱的歌姬退下。丝竹管弦之声渐歇,只余下夜风吹拂纱帐的沙沙声。
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寒暄与试探已经结束,接下来,便是真正的肉搏。
地方望族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他们知道,刑大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今晚不能拿出一个让刑大人无法拒绝的筹码,那么这三年的投资,就将付诸东流。
许清流站在阴影中,双手拢在袖子里,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布料。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平稳,心跳如古井无波。
他就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静静地注视着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他知道,属于他的舞台,即将拉开帷幕。
主桌上,赵家家主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从袖中郑重其事地捧出一个紫檀木匣。
木匣雕工精美,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赵家家主双手捧着木匣,绕过桌案,走到阁楼中央,双膝跪地,满脸堆笑地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刑大人,今日中秋,草民偶得一宝,正应此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