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儒的青睐,值几两银子?”
王先生愣住了,他张大嘴巴,满腔的狂热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这……这如何能用银钱衡量?”
王先生结结巴巴地反驳。
“那是天下读书人求都求不来的……”
“换不来银子,也换不来功名。”
许清流伸手,一根一根掰开王先生的手指,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
他转身,有条不紊地将桌上的镇纸、水囊一一收进书箱,最后扣上黄铜锁扣。
“大梁律例写得很清楚,凡入朝为官者,非科甲正途出身不可。”
许清流将书箱的背带理顺。
“社稷书院的名头再大,能直接越过礼部,给我发一张秀才的文凭吗?能让河谷县令直接给我授官吗?”
王先生哑口无言。
大梁朝重科举,即便是书院的学子,也得老老实实参加秋闱春闱,考取举人进士,才能正式授官。
大儒的推荐信固然管用,但那是建立在本身拥有功名底子的前提下。
“我是一个八岁的农家童生。”
许清流双手抓住背带,将沉重的书箱背在肩上。
“户籍在李家村,祖上三代连个识字的都没有,家里几亩薄田,靠着我爹和我大哥在地里刨食。”
许清流转过身,直视王先生的眼睛。
“先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上位者随口一句夸赞,在底层就是一场血雨腥风。”
许清流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一个连县考都没过的乡野稚童,若是背上‘社稷书院大儒看中之奇才’的名头,您猜猜,河谷县的世家大族会作何反应?”
王先生浑身打了个寒颤。
夜风吹透了他单薄的直裰,汗水贴在背上,拔凉拔凉的。
“赵家、韩家为了一个县学的保举名额,就能在考场上设下毒计诬陷我作弊。”
“如果他们得知我被社稷书院看中,断了他们子弟攀附权贵的通天大道,他们会怎么做?”
许清流替王先生给出了答案。
“他们会买通亡命徒,在回村的山路上把我大哥的腿打断;他们会勾结胥吏,给我家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让我全家流放边疆。甚至,他们会在我喝的水里下毒。”
捧杀。
这两个字钻进王先生的脑海。
“不仅是赵家,州府的提学官若是听闻此事,为了讨好大儒,必然会将我树为典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些苦读数十年的老秀才、老举人,会用唾沫星子把我淹死。”
“无数双眼睛会盯着我,我写错一个字,说错一句话,都会被无限放大,最后被扣上‘狂妄自大、名不副实’的帽子,永世不得翻身。”
许清流的分析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大儒青睐背后的政治风险剖析得鲜血淋漓。
大儒高高在上,云游四方。
留下一句赞赏,拍拍屁股走了。
留下许清流一个人,面对一群被嫉妒和利益驱使的饿狼。
上位者的傲慢与施舍,大抵如此。
“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许清流颠了颠背上的书箱,让它贴紧后背。
“没有功名傍身,没有权力护体,那张写满治国之策的黄麻纸,就是一道催命符。”
王先生彻底清醒过来。他看着眼前这个背着书箱的八岁孩童,心底升起前所未有的敬畏。
面对一步登天的诱惑,成年人都未必能把持得住。
这孩子却能在瞬间看穿繁华背后的杀机,剥离掉所有虚荣的外衣,直指权力博弈的核心。这份战略定力,妖孽到了极点。
“那……我们现在该当如何?”
王先生咽了口唾沫,态度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变成了请教。
“回家,睡觉。”
许清流迈开脚步,向巷口走去。
“主街那边的文会……”
王先生跟在后面追问。
“与我何干。”
许清流头也没回。
远处的灯火映照在许清流单薄的背影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眼下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
许清流跨过巷口的一个水坑,脚步稳健。
“准备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