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许家现在毕竟挂着刑大人赐字的牌匾,赵家就算再跋扈,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个内舍生动粗。
那这孩子去哪了?
王先生心中烦闷,不想再看主街上这些世家子弟的丑态,便随意挑了一条岔路,脱离了喧嚣的人群。
不知不觉间,他顺着青石板路的尽头,走入了河谷县的西城。
西城,是河谷县最偏僻、最破败的贫民区。
这里的路面不再是平整的青石板,而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
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路面上积满了浑浊的泥水。
空气中没有了主街那种劣质脂粉与墨汁混合的香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汗酸味、烂菜叶腐烂的腥味,以及隐隐约约的泔水臭味。
低矮的土墙剥落了泥皮,露出里面发黑的麦秸秆。
衣衫褴褛的苦力们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毛巾,正蹲在墙根底下呼噜呼噜地喝着最便宜的杂粮粥。
卖残次菜叶的农妇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为了半文钱的差价和买主争得面红耳赤。
这里是河谷县的底子,是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市井。
王先生下意识地掩了掩口鼻,正准备转身离开这片与读书人身份格格不入的污浊之地。
突然,他的目光凝滞了。
在前方不远处,一个漏风的土墙犄角旮旯处,支着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碎砖头垫平的破旧矮桌。
桌子后面,端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规规矩矩地挽在头顶。
正是许清流。
王先生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小子,放着主街上大好的露脸机会不要,跑到这连狗都不愿意多待的贫民窟来干什么?
王先生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躲在一个卖破箩筐的摊位后面,暗中观察。
许清流的摊位极其简陋。
没有挂任何展示才学的诗词条幅,桌子上只有一方劣质的粗砚台,一杆笔毛有些分叉的旧湖笔,以及一叠最便宜的、边缘还带着毛茬的黄麻纸。
他没有在默写《论语》,也没有在写什么惊世骇俗的策论。
他在代写家书。
此刻,站在矮桌前的,是一个身材干瘦、满脸沟壑的老汉。
老汉的手指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局促地搓着衣角,显得十分紧张。
“小先生,俺……俺想给老家去封信。”
老汉的声音有些发抖,似乎生怕惊扰了这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许清流抬起头,那张八岁稚童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嫌弃与不耐。
他伸出小手,将桌上的一只破瓷碗推了推,里面装着半碗清水。
“老伯,不急,喝口水润润嗓子,您慢慢说,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