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拦不住,没来的想也白想。喝水。”
祁亮接过碗,手还在打颤,水面晃得厉害,洒了一半在被子上。
他骂了一句娘,灌了两口,然后把碗往床头一撂,拿被子蒙住脑袋,一声不吭了。
没过半炷香,被子底下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吓归吓,年轻人的身体终究扛得住。
许清流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房门,把院门从里面闩上。
山风灌进院子,竹叶沙沙响。
他在石阶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贴身衣物里那块玉佩的轮廓。
硬的,凉的,跟他的处境一样。
这一夜过得很慢。
第二天。
许清流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在石阶上坐到后半夜才回屋合了一会儿眼。
门外的声音低眉顺眼的。
“许公子,许公子在吗?学生张鹤年,有些薄礼……”
许清流披衣起身,走到院门后面,没急着开。
“张助教?”
“是是是,是我。”
门外的声音客气得不像话,跟之前那个在展示板前横眉竖眼、动辄拿评级刁难人的张鹤年完全不沾边。
“昨日院中多有打扰,这几日天热,我寻了些时令瓜果送来,还有几套湖笔徽墨,不是什么值钱物件,许公子别嫌弃。”
许清流拉开门闩。
门外,张鹤年弓着腰,身后跟着两个杂役,一个端着果盘,一个抱着锦盒。
张鹤年的笑容堆在脸上,褶子比平时多了三倍。
院门外的回廊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书生,都是这几日没下山的。他们远远看着这副场景,跟见了鬼似的。
张鹤年这人他们太熟了。天字号院立了十几年的规矩,新生想见大儒一面得过他那关,想拿个甲等评语更得供着他。全书院上下,谁没挨过他的白眼?
这会儿,这位大爷弓着腰站在一个十三岁少年的院门口,姿态比膳堂打杂的老婆子还低。
许清流扫了一眼果盘。
荔枝,水蜜桃,还有几颗黄澄澄的枇杷。
个头饱满,品相极佳,不是山下集市买得到的货色。
“我不爱吃甜的。拿走。”
张鹤年的笑容凝在脸上。
“那墨……”
院门关了。
闩落回卡槽的声音很清脆,在回廊上弹了两个来回。
张鹤年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僵了五六个呼吸,身后的杂役端着果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端走。
回廊上,几个书生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精彩得很。
张鹤年终于直起腰,咳嗽一声,脸上的笑换成了一张铁板。
“愣着干什么?端回去!”
他甩着袖子走了。
杂役端着东西跟在后头,经过那几个书生身边时,能听见有人在嘀咕。
“禁军来了他跑得比兔子还快,禁军走了他就来舔……”
“嘘!小点声……”
“你说许清流到底什么来头?昨天那阵仗,禁军封山啊……”
“我听后厨的人说,带队的是个内侍,那种品级的太监在宫里头伺候的最少是……”
声音越来越小,许清流隔着院门听了个大概,没什么反应。
他回到屋里,发现祁亮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发呆,两只眼圈乌青。
“谁来了?”
“张鹤年。送东西来的。”
“你收了?”
“送走了。”
祁亮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人,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翻脸比翻书还快。”
许清流嗯了一声,坐下来翻开桌上摊着的书,接着看昨天没看完的那一页。
从字缝里能看见他手指尖还残留着昨夜在石阶上坐了半宿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