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
屏风后面的人没有开口的意思。
一炷香的时间很长。
长到许清流能感觉到身后祁亮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刻意压制的缓慢,又从刻意的缓慢变成了压制不住的细碎喘气。
他的脚在轻轻挪动,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回来,反反复复。
许清流站在原地,没动过。
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膀松着,重心放在两脚中间,跟在明伦堂听宋渊讲课时的站姿一模一样。
他不是不紧张。
那炉沉水香的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跟老鸦口驿站里闻到的分毫不差。
玉佩还在他贴身衣物的内层缝着,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但紧张归紧张,站没站相地抖成筛糠,对面的人还没开口呢,自己先矮了三分,这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一炷香烧完了。
铜炉里那截短短的线香烧到了根部,余烬暗红,最后一缕烟散进空气里。
屏风后面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说话声,是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笃。
就一下。
内侍立刻上前,双手抓住屏风两端的木框,稳稳当当地将六曲屏风折起,搬到了墙角。
屏风撤去的一瞬间,屋子后半截的景象全部暴露出来。
一张黄花梨木的宽案横在正中,案上摆着茶壶和一叠文书。
案后放着一把交椅,交椅上靠着一个靠枕,靠枕的面料许清流没见过,颜色发暗,但走线极细密。
交椅上坐着一个人。
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眼之间带着几分许清流觉得有些眼熟的轮廓。
鹅黄色的衣裙。
那种黄不是染坊能调出来的色泽。
身后的祁亮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口气吸到一半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极其难听的干呕。
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两条腿一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不是行礼的跪法。是腿软了、站不住、直接坠下去的那种跪。
许清流没跪。
他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把视线收在对方领口以下的位置,既没有直视,也没有回避。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那位少女坐在交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白釉茶杯,杯口贴在唇边,但没喝。
她的视线从趴在地上浑身哆嗦的祁亮身上掠过,不带任何感情,像是看了一眼路边的石头。
然后,那道视线移到了许清流身上,停住了。
她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黄花梨案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抬头。”
许清流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少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端详一件放在铺子里待估的瓷器,目光从许清流的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颌。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往交椅的靠背上仰了仰,右手支着下巴。
“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