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
祁亮靠着车厢板壁,眼睛闭着,但呼吸不均匀,没睡着。
“喝口水。”
祁亮接过水囊,灌了两口,又递回来。
“我是不是把你害了?”
许清流把水囊的盖子拧上。
“现在想这个没用。”
“如果船上那些人真是皇家的人,他们的探子遍布全郡,你觉得我跳水的动静能瞒多久?”
“你跳水的时候甲板上两个人没追,说明你那身灶灰起了作用,至少当时没认出你。”
许清流把斗笠摘下来甩了甩水。
“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追查,明珠号停了这么多天,进出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有记录,你是用什么身份上的船?”
“送菜的杂役,我贿赂了一个送菜的小童。”
“那小童认识你吗?”
“……不认识,我给了他五十文钱,他连我的脸都没正经看。”
“但厨房里有人见过你。”
祁亮的呼吸重了一拍。
“厨房人多眼杂,灶火烟大,看不真切。”
他给自己打气,声音底气不太足。
许清流没接话。他翻出书箱里祁亮那把折扇,用帕子把扇骨上镶的玉坠子擦干净,然后把扇子塞回箱底。
“你那身行头呢?今天穿出去的那件锦袍。”
“换下来了,裹在……”
祁亮摸了摸身边,脸色变了。
“你换衣裳的时候我收走了。”
许清流拍了拍书箱。
“连带你的玉佩、腰牌,全在这里头。明天到了山脚下再换回来。”
祁亮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
“你在弄堂里系扣子的时候。”
祁亮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以前总觉得许清流干活麻利是农家出身的本能,现在回过头看,这哪是什么本能,这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算计。
他在自己抖成一团的时候,已经把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收拢干净了。
“你不怕?”祁亮盯着许清流的背影。
许清流没回头。
“怕有什么用?”
雨声把后面的话吞了。骡车重新启动,木轮子碾过泥水坑,溅起的泥点子打在车厢板壁上啪啪响。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两人走的都是山间野路,连个像样的村庄都没经过。
许清流在半道上买了两个杂粮饼,一人啃了一个,算是对付了早饭。
傍晚时分,骡车拐上了通往长青山的石阶小路。
许清流把骡车还给山脚下的农户,多塞了半两银子当租金,两人步行上山。
进了书院大门,天字三号院冷冷清清的,跟他们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祁亮一头倒在床板上,把被子蒙到头顶。
许清流烧了一锅热水,倒进木盆端到祁亮床前。
“泡个脚。”
“不想动。”
“你在湖里泡了那么久,不把寒气逼出来,明天起不了床。”
祁亮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脚,试了试水温,嘶了一声,又缩回去。
许清流没惯着他,直接掀了被子,把他两只脚按进盆里。
祁亮骂骂咧咧地坐起来,泡了半盏茶工夫,身上总算没那么抖了,但脸色还是白,白里透青。
当夜,祁亮就烧起来了。
许清流去膳堂要了一碗姜汤,灌了下去没用。
后半夜烧得更厉害,额头烫得搁手。
祁亮开始说胡话。
“五爪……五爪龙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