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亮趴在船板上，浑身的水还在往下淌，整个人抖得跟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
许清流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他身上，没问半个字。
舢板磕上岸边的石头，许清流先跳下去，回头把祁亮拽上来。
祁亮的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许清流架着他的胳膊往柳树林子里拖。
老渔夫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哎，小哥，你那桶鱼还在船上呢！”
许清流头都没回。
“不要了。”
两人穿过柳树林，许清流扶着祁亮在一块青石上坐下。
四周没人，只有蝉叫。
“说。”
祁亮的牙还在打架。他张了两次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哑。
“五爪龙纹。”
许清流的手顿了一下。
“明光锦。船上有明光锦。”祁亮抓住许清流的袖子，指节发白，“那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那是宫里的人。”
许清流没吭声，但架在祁亮肩膀上的手收紧了。
“皇家的人坐在湖心，拿一道治政题当饵，放话谁解出来就嫁谁。”
祁亮的声音越压越低，低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她不是在招亲，她在选人，选那种能看懂局、敢下棋的人。”
许清流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湖面上的明珠号，画舫还停在那儿，绛红色的绸幔飘得悠悠荡荡，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确定？”
“五爪龙纹的梅瓶，造办处的东西，跟你那块玉佩一个路数。”
祁亮扯了扯嘴皮子。
“明光锦是江南织造局的贡品，一年就出三十匹，除了后宫和御赐的人，谁穿谁死。我小时候跟我娘进过坤宁宫，见过那种料子。”
“认错的可能呢？”
“没有。”
许清流沉默了五息。
“走。”
他把祁亮从石头上拽起来，架着他的胳膊往城门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你从船上怎么下来的？”
“跳的，从船尾翻下去的。”
“有人看见你？”
祁亮咽了一口口水。
“甲板上有两个人，但隔得远，应该没看清脸。”
“应该？”
“……我脸上抹了灶灰，被水冲掉了大半。”
许清流往四周扫了一圈，拉着祁亮换了个方向，专挑小巷子走。
到了城西的一条窄弄堂，许清流敲开了一家车马行的后门。
掌柜正在打烊，被他塞了二两银子，拉出一辆拉货用的旧骡车。
车厢破得漏风，里头垫着几层发黄的草席，闻着一股子陈年霉味。
“换衣裳。”
许清流从书箱里翻出两件干净的粗布短打，扔了一件给祁亮。
祁亮接过来，手还在抖，扣子系了三回才系上。
许清流把两人的湿衣服团成一团塞进书箱底层，又从草席下面抽了两顶破斗笠扣在头上。
骡车出城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守门的兵丁拿灯笼照了一眼车厢，见里头坐着两个灰扑扑的半大小子，什么值钱东西都没有，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放行。
出城三里，天彻底黑透了。
细雨开始落。
许清流在车厢前头赶车，雨水顺着斗笠边沿往下滴，打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身后的车厢里，祁亮把草席裹在身上，缩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说。
这是许清流认识祁亮以来，第一次见他这么安静。
从铭阳郡到长青山，正常走法是两天路程。
许清流没走官道，专挑乡间的土路绕。
骡子走得慢，车轮子碾在泥地里咯吱咯吱响，雨越下越密。
半夜的时候，骡车停在一棵大槐树底下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