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视线不受控制地往舱房深处挪。
条案后面立着一扇六曲屏风,绘着工笔山水,画工极好但不算罕见。
屏风的底部,露出一截裙摆。
鹅黄色。
那种黄不是街市上染坊能调出来的色泽。
祁亮小时候跟母亲进宫参加过两次冬至家宴,在坤宁宫的偏殿里见过宫人穿着类似的料子。
母亲当时指着那匹料子告诉他,这叫明光锦,是江南织造局每年只出三十匹的贡品,除了后宫嫔妃和皇帝特赐的人,谁穿谁死。
祁亮的手开始抖。
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西瓜皮,红色的汁水混着冷汗淌了一手。
脑子里翻涌着的念头像被人拿棍子搅过的泥塘,浑浊得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条线是清楚的。
五爪龙纹加明光锦。
这船上坐着的人,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才女。
这是皇家的人。
那道悬赏招亲的题,也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游戏。
一个皇家的人跑到铭阳郡,包下最大的画舫,设下一道连举人都解不开的治政死局,然后放话说谁解出来就嫁给谁。
这他娘的是在钓鱼。
钓什么鱼?
祁亮不敢再想下去了。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
步伐沉稳,间距一致,脚掌落地的顺序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劈成了两半。
军步。
祁亮的反应比脑子快。
他抓起地上的铜盆和瓜皮,弯着腰,头压到胸口的位置,猫着身子沿着来路往回退。
退到木梯口的时候,脚步声已经到了拐角。
他没回头。
三步并作两步蹿下木梯,从厨房后门钻出去,沿着船舷外侧的窄道一路摸到了船尾。
船尾甲板上堆着杂物,几只空酒坛子和几卷旧缆绳乱糟糟地扔在角落。
甲板的边缘没有栏杆,只有一排齐膝高的木桩,桩上拴着防碰撞的草垫子。
祁亮趴在木桩后头,喘了十几口气,才把心跳压下来。
他扒着船舷往下看。
湖水在船尾形成一圈缓慢的漩流,距离水面大概一丈多。
跳下去不会摔死,但声响压不住。
身后的舱门吱呀一声响了。
有人走上了船尾甲板。
祁亮没有犹豫。
他把脚上的布鞋蹬掉,攥在手里,翻过船舷,脚尖在木桩上一点,整个人头朝下扎进了清漪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