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没接话,视线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就飘到了几十里外的河谷县。
一个月了。
火候刚刚好。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去过一次城里,也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过听竹轩的消息。
他就像个真正的乡下蒙童一样,每天在院子里温书、写字,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在油灯下复盘局势时,他比谁都清醒。
大梁朝的科举,考的是座次,是师承,是背后站着哪位名师大儒。
刘文镜当年吃亏,是因为他的老师是个没名气的山野隐士,文章写得再好,考官也敢直接扔进废纸篓。
许清流现在连个隐士老师都没有。
他是个外来户,是贱籍出身,是李家村人人避之不及的煞星。
既然这世道只认背景,那他就给自己造一个最大的背景。
没有名师引荐?
那就让诗仙来当这个老师。
只要全城的人都相信他背后站着一位能写出江畔何人初见月的绝世高人,那他许清流,就是这位高人唯一的门徒。
在这个看重出身的时代,有时候,高贵的身份是自己给的。
这正是他布下此局的终极目的。
日头偏西,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李黑刚嗑完最后一把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正准备回家吃饭。
他抬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一辆崭新的青油篷骡车,由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青骡子拉着,稳稳当当地驶进村里。
车辕上包着铜皮,车帘是上好的苏绣,连拉车的缰绳都透着一股子富贵气。
赶车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城里大户人家有头有脸的管事。
“这……这是哪家的大老爷下乡了?”
大槐树下的村妇们纷纷站起身,伸长了脖子,连手里的针线活都掉在了地上。
李家村这穷乡僻壤,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这种高级车架。
平时就算有城里的商贩来收山货,顶多也就是赶个破牛车。
骡车没有在里正家门口停下,也没有去首富李万金的宅子。
它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径直穿过大半个村子。
最后,稳稳地停在了许家那破旧的院门前。
李黑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招呼着几个闲汉凑了过去。
管事利索地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到许家柴门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动作轻柔得生怕把那扇破木门敲坏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清流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门槛里。
管事一见许清流,原本倨傲的脸上瞬间堆满讨好的笑,腰直接弯成了九十度。
他双手捧着一张烫金的红色请帖,毕恭毕敬地递到许清流面前。
“许小哥,我家掌柜的让我来接您,今晚听竹轩有大雅集,掌柜的说了,您不到,这雅集开不了场。”
门外围观的村民全傻眼了。
李黑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脚面上。
那个在村里被他们骂作贱种、连私塾都上不起的许家老幺,居然让城里的大老爷派专车来接?
还用上了“您”?
这管事穿的绸缎,比里正过年穿的都好,现在居然对着一个七岁的娃娃弯腰赔笑!
许大山提着斧头从院子里冲出来,看着门口这阵势,也愣在了原地。
许清流没理会门外那些惊骇的视线。
他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烫金请帖,轻轻弹了弹上面的灰尘,嘴角微翘:“时间到了。”